灰黑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成形。
不是一下子出现的,是慢慢析出来的,像晨雾里渐渐清晰的远山轮廓。起初只是一团更深的黑,比周围的灰黑还要黑,黑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那团黑开始变化——膨胀,收缩,再膨胀,再收缩,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又像一只正在呼吸的肺。
然后,它开始生长。
从那一团黑里,伸出无数根细长的、柔软的、形若触须一样的东西。那些触须向四面八方伸展,有的伸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及那道灰黑的边界,有的只伸出一点点就缩了回去,貌似被烫到了。它们在空气中缓慢摆动,似乎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试探这片空间的承受极限。
那些触须的顶端,开始长出东西。
一些难以准确形容的、不断变化的形状。
有的像花苞,正在一层一层地绽放,绽放到一半却又开始枯萎,枯萎到只剩一根细茎,又从细茎顶端重新长出新的花苞。有的像婴孩蜷缩的身体,四肢紧紧抱着自己,偶尔伸展开来,又迅速缩回去。有的像一张脸,五官正在缓慢成形,刚成个轮廓就开始扭曲,扭曲成完全不像脸的模样,再重新开始成形。
它们都在动。都在变化。都在用自己特有的方式,表达着某种无法理解的“存在”。
陈今浣看着那些东西,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非生理层面的恶心。他存在的根基正在被撼动,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反复说:你不该看见这个,你不该知道这个存在。
他体内的“影缘”碎片开始躁动。
那些原本沉在深处的东西于此刻被唤醒,疯狂地翻涌起来,想要冲出他的躯壳,冲向那片灰黑,冲向那些正在成形的触须。它们认得那个东西——或者说,它们和那个东西同源,都是从那道门后面渗出来的,都是从那片虚无里漏出来的,都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
李不坠将刀拔出三寸。
那一线血光从鞘口泻出,在周围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刺目。刀身上那些暗红的经络开始流动,像活物,像血管,像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他将刀横在身前,挡在陈今浣和那片灰黑之间。
“什么东西?”他低声问。
“迴伶的蜕皮。云游子用那十三个人的命烧出来的烟,吸引来的只会是这种充满恶意的存在。”
陈今浣话音方落,云游子的声音便从那团灰黑后面传来,闷闷的,已经近乎呻吟。
“成了……成了成了成了……”
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远,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拖走,拖向某个看不见的深处。灰黑的边缘开始波动,像水面被风吹皱。
少年借着非人的感知,看见了灰黑之后的云游子。
他被那些触须缠住了——从脚踝开始,一路向上,缠过小腿,缠过膝盖,缠过腰,缠过胸,缠过脖子。
那些柔软的、不断变化的触须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脸。那张干瘦蜡黄的脸上,皱纹比之前更深了,深得像一道道沟壑。
他的嘴张着,想喊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在动,在眼眶里疯狂地转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那些触须的顶端,开始往他嘴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