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人呐，”青红皂白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悲悯，“总爱分个真假。真的就重要，假的就不重要。可你们所谓的‘真’是什么？是眼睛看见的，耳朵听见的，手摸着的。那要是我把你的眼睛、耳朵、手全都骗了，你还能分出来吗？”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等他消化这话。

“存在即被感知。是梦非梦，等你成了，自可定夺。”

陈今浣的指甲松开了掌心。那股刺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他说不清是什么的感觉。

“欧阳紧的事，”他开口，声音在这片灰色里显得格外单薄，“是真是假？”

青红皂白没有立刻回答。那沉默很长，长得让陈今浣几乎以为它已经离开了。然后，那声音又从灰色深处传来，这回却收起了所有的笑意。

“我不知道。”

灰色开始变淡，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熟悉的轮廓。荒坡，杂木林，夜空里稀疏的星子，远处村落最后几盏灯火。

“我只知道所有你舍不得的，早晚都得舍。早晚。”

天亮的过程很慢，慢到陈今浣能清晰感知每一寸色调的过渡——从铅灰到蟹青，从蟹青到深蓝，再从深蓝里一点点析出天光的轮廓。

他没有睁眼，但已经知道自己醒了。

右肩的钝痛重新变得清晰，脊背抵着土墙的粗糙感硌得人发麻，空气里那股煎药留下的苦味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特有的清冽，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潮气。外间很静，只有炭火即将燃尽时偶尔发出的细碎噼啪声。

他睁开眼。

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熄了，桌上只剩一截烧尽的灯芯蜷在灯盏里。天光从破窗和门缝透进来，在地上铺开几道淡金色的斜影。泠秋不在他昨夜坐的位置，那张木凳空着，只剩一只倒扣的粗陶碗。

李不坠还在。他依旧靠在那张木椅上，阖着眼，赤渎横在膝上，姿势和入睡前一模一样。但陈今浣注意到，他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拇指的指腹正摩挲着缠绳——那是清醒的人才会有的动作。

“醒了？”李不坠没睁眼，声音却传了过来，含着隔夜的倦意。

陈今浣嗯了一声。他撑着墙站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走到门口，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晨光涌进来，带着清冽的凉意和草木的清气。院外的荒坡被昨夜的露水打湿，草叶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着零碎的银光。更远处，那片杂木林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枝叶间有鸟雀开始啼叫，声音清脆，此起彼伏。

他站了一会儿，让那凉意渗进皮肤，慢慢驱散残留的灰色。

“梦见什么了？”李不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今浣没回头。他望着远处那渐亮的天际，沉默了片刻。

“欧阳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