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今浣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痛如针,将那片虚无的边界凿开一道细小的裂缝。他站在那儿,没有动,也没有再试图冲向那棵早已消失的枯树。
“你说完了?”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青红皂白似乎愣了一下。那黏腻的笑声顿了顿,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
“说完了?”它重复道,语调里多了些玩味,“我说的可是欧阳紧。你那位——怎么说来着?恩主?庇护者?还是……你连自己该怎么称呼她都不知道?”
陈今浣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片虚无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刺痛。那刺痛很真实,真实到足以让他确信,自己还躺在那间草庐外间的土墙边,靠着那张简陋的木椅,右肩还在隐隐作痛。
“这是梦。”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你在骗我。”
虚无颤动了一下。像是一池静水被微风拂过,起了些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青红皂白的声音从那涟漪深处传来,轻飘飘的,却比刚才更近了。
“梦?”它咀嚼着这个字,像是在品一道味道古怪的菜,“你凭什么说这是梦?”
陈今浣没有回答。他闭上眼,试图感受那具躺在草庐里的身体——右肩的钝痛,脊背贴着土墙的粗糙触感,空气里残留的药气。那些感知很微弱,像隔了好几层厚布传来的隐约动静,但它们确实存在。
“凭你掐自己那一下?”青红皂白的声音带上了笑意,放下了黏腻的嘲讽,转为一种更接近真实且温和的笑,“凭你觉得‘刺痛’就是‘真实’的证明?”
陈今浣睁开眼。虚无还在,但边缘似乎比刚才模糊了些,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墨迹,正在缓慢地向外洇开。
“你以为醒着就不是梦?”青红皂白继续说,那语调不像是在蛊惑,更像是在陈述某个它早已烂熟于心的道理,“你‘看见’这间草庐,‘听见’泠秋添炭的声音,‘闻到’药罐子里飘出来的苦味——你以为这些就是‘真实’?你凭什么?”
陈今浣没有说话。他知道青红皂白在说什么——那些话他曾在大慈恩寺的庑房里听过,在戒坛殿的异香里听过,在无数个半梦半醒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听过。但他从未听它用这种语气说,像是在教一个孩子认字,耐心得近乎古怪。
“你那双眼睛,只能接收到有限的一段光。”青红皂白说,“比蚊子能看见的宽不了多少。你那双耳朵,能听见的频率,连山涧里那条鱼听见的都比你多。你闻见的味道,你尝出的滋味,你皮肤能感觉到的冷热软硬——所有这些加起来,就是你所谓的‘真实’?”
虚无开始变化,逐渐变得透明,像一层薄薄的纱,隐约透出背后的东西。
草庐。土墙。昏黄的油灯。泠秋坐在桌边,背对着他,正往泥炉里添炭。李不坠靠在那张木椅上,阖着眼,赤渎横在膝上,呼吸绵长。里间传来于雪眠平稳的呼吸声,微弱却清晰。
一切都和入睡前一模一样。
但隔着那层透明的纱,陈今浣能看见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正靠着墙,阖着眼,呼吸均匀,和身边沉睡的两人没有任何区别。
“看见了吗?”青红皂白的声音从纱的那一边传来,很轻,像耳语,“那个你,现在正做着这个梦。而你,在这个梦里,看着那个做着梦的你。哪个是真的?”
陈今浣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沉睡的自己,看着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那张脸和自己平时照镜子看见的没什么不同,只是眉眼间少了些紧绷,多了些几乎称得上柔和的线条。
“都是真的。”青红皂白替他回答,声音里那点笑意又回来了,这回却是温柔的,甚至带着某种堪比慈悲的耐心,“也都是假的。真假这回事,本来就不是你这样的人该操心的。
你以为你在做梦,可梦里的疼,疼起来和醒着有什么两样?你以为你在幻觉里,可幻觉里那些话,听进耳朵里和真的听见有什么不同?”
陈今浣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