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红皂白。
它没有现身,但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雾气,像那些无处不在的、灰暗的光线。
“淮西。阵前。流矢贯胸,当场毙命。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
陈今浣停下脚步。荒原消失了,铅灰色的天消失了,干裂的土地消失了。他站在一片虚无里,只有那个声音持续不断地响着。
“你猜她最后那一刻在想什么?在想长安?在想圣上?在想你?”
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种贴在骨头上慢慢渗透的黏腻笑意。
“她什么也没想。那一瞬间太快了。箭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来得及闭眼。所以她那双眼最后看见的,是淮西的灰土,是敌军阵前扬起的尘埃,是她自己溅在枪身上的血——红的,温的,和她这辈子见过的那么多血,没什么两样。”
陈今浣闭上眼。但他闭上眼也没用,那声音不在外面,在他脑子里,在他骨头缝里,在他身体深处那些沉睡的“影缘”碎片之间回荡。
“你记得她吗?”青红皂白问,语调像是在闲聊,“记得她那道疤是怎么来的?记得她最后一次跟你说话时说的是什么?记得她看你时那眼神——那种‘你能够做到’的眼神?”
陈今浣不说话。但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那道疤是五年前在北疆留下的,羌人首领的刀,差点把她一边额头削掉。她最后一次跟自己说话,是在醴泉坊混乱之后,即将奔赴战场的她站在战马旁,只说了四个字:“保重。别死。”她看自己时那眼神——确实,那是“你能够做到”的眼神。
“记得有什么用?”
青红皂白的声音忽然近了,像是贴着耳根在说。
“记得,她就活过来了吗?记得,你就能再见她一面了吗?记得,你就能在她死的那一刻,替她挡那支箭了吗?”
陈今浣的指甲掐进掌心。刺痛,真实的刺痛,把他从溺水的边缘拽回来一点。但那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虚无感,比任何一次都更重,更沉。
“她死了。”青红皂白一字一顿,侵入他意识里最脆弱的缝隙,“死了,就是没了。就是那具身体会腐烂,会被埋进土里,会变成白骨,再变成尘土。就是那个曾经站在你面前、跟你说过话、用那种眼神看过你的人,从此在这个世界上,连一粒灰尘都留不下来。”
陈今浣想反驳,想说他不知道欧阳紧死了,铁鹞没有传来任何消息,这只是青红皂白的蛊惑。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
淮西确实在打仗。欧阳将军确实领兵出征。战场上确实有流矢,确实会死人。每天都有,成百上千地死。凭什么欧阳紧就不会死?
“不舍?”青红皂白笑了,那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轻飘飘的,却像无数根淬毒的针,“你舍不舍,她都是死的。你记不记得,她也是死的。你在这里,在这间破屋子里,喘着气,想着怎么把于雪眠的记忆找回来,想着怎么把李不坠那个阿潘从洞里弄出来——而她,尸体堆在淮西的某处,连个坟头都没有。”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欣赏陈今浣脸上的表情。
“你那‘不舍’,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