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见了?”他问,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
陈今浣点头。他确实听见了——就在李不坠侧身挤入岩缝之前的那一瞬间,那个名字从男人嘴里滑出来,极轻,几乎只是嘴唇翕动带出的一缕气流。若非他当时正紧跟在李不坠身后,距离近到几乎贴着他的后背,绝不可能捕捉到。
李不坠沉默着。
清晨的光线逐渐明亮,将林间空地染上一层淡淡的暖金。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在啼叫,婉转而悠长。风吹过树梢,叶片上残留的夜露簌簌落下,打在草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阿潘。”李不坠终于开口,“是我从凉州带回来的。孤儿,在军寨外捡的,那时候才八九岁,瘦得像只猴,跟野狗抢食吃。带回去养了几年,长大了些,能帮着喂马、烧水、跑个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空地上那堆将熄的篝火上,眼神里映着那点微弱的红光。
“出发??原之前,我把他安置在城西一处熟识的人家里,想着等安顿下来再接过去。后来……事多,顾不上。等想起来去找,那户人家说,他留了张字条,说去找我,走了快一个月了。”
陈今浣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找过。城里城外,各坊各市,托人打听,自己也寻过几回。没有下落。长安城太大,丢个人,比往河里扔颗石子还难找。”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按在刀柄上的手。
“方才在洞里,那个位置——香炉右侧偏后,靠近那堆叠起来的旧木箱,有个人蹲在那儿,往炉里添炭。”他缓缓道,“火光晃了一下,照见他的脸。”
陈今浣等着。
“瘦了。”李不坠说,“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穿着件灰扑扑的麻衣,胳膊上缠着破布条。但他低头添炭时那个姿势——右手压着左手腕,往里送柴的动作——我认得。”
他转过头,看向陈今浣,赤瞳里映着晨光,那光却被瞳仁深处的暗色吞没,透不出底。
“就是阿潘。”
这四个字落在清晨的空气里,轻飘飘的,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陈今浣看着李不坠,想从他脸上找出更多的表情,但那面容依旧冷硬如刀凿,只有下颌线条绷得比平时更紧了些。
“你没认错?”陈今浣问。
“不会。”李不坠的回答简洁,没有犹豫。
陈今浣沉默着。他看见李不坠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指节捏得泛白,手背青筋微微隆起。那不是在克制拔刀的冲动,而是在克制某种比拔刀更剧烈的东西。
洞窟里的情形,他们都看见了。那上百信徒的集体哼鸣,那弥漫的淡青烟雾,那雾漩中心不断变幻的“凝视”,还有那覆面女子最后看向他们的那一眼。
“他在那里。”李不坠说,压抑着情绪,“还活着。能蹲着添炭,说明腿脚能动。没被绑着,也没人押着,是自己蹲在那儿的。”
这话说得平实,甚至带着某种近乎冷酷的客观分析。
活着。能动能添炭。自己蹲在那儿。
这几个词拼在一起,像几枚钉子,将这口气钉在胸腔里,没有让它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