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中央,哼鸣声仍在继续,却始终恢复不到最初的绵密浑厚。那暴走信徒被拖入的阴影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如同梦呓的呜咽,随即被什么捂住了似的戛然而止。云游子站在香炉旁,背对着他们,宽大道袍的下摆被从炉身孔洞溢出的气流轻轻拂动,他正伸手探向炉腹一处隐约可见的机括。
覆面女子的视线没有再移过来。她依旧仰首望着穹顶那片虚无,紫衣的褶皱在暗红光晕中如同凝固的血痕。
三步。两步。一步。
李不坠的手向后探去,指尖触到爬山虎冰凉的藤蔓和叶片背面细密的绒毛。他侧身,让岩缝的入口在身后露出足够一人挤入的宽度。
陈今浣先钻了进去,肩膀擦过粗糙石壁时,衣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随即被洞窟内绵延的哼鸣吞没。李不坠紧随其后。
黑暗重新包裹了他们。那股混合了甜腻与腐朽的气息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岩缝本身潮湿阴冷的石苔味道。滴水声从更深处传来,叮咚,叮咚,节奏依旧缓慢恒定,仿佛洞窟里那场诡谲的仪式从未存在过。
两人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停下喘息,只是沿着来时的路,在绝对的黑暗中摸索前行。狭窄的通道挤压着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脚下湿滑的岩面有时会踩到积水的浅洼,冰凉的水渗进靴缝,却无人停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炷香,或许更长——前方终于透入一丝微弱的天光。
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褪去后,天际初现的那一线蟹壳青。光从岩缝入口那丛爬山虎的叶片缝隙间漏进来,薄薄的,凉凉的,带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
重见天日。
李不坠站在岩缝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清晨冰冷的空气灌满肺叶,冲淡残留在鼻腔里的甜腻与香灰味。然后他转过身,伸手将随后钻出的陈今浣拉了出来。
两人站在那片被藤蔓半掩的岩壁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山林静悄悄的。昨夜那支祆教商队已不见踪影,空地上只余几处被踩踏过的草丛和一堆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余烬,青烟袅袅,在晨光中几乎透明。鸟雀开始在枝头鸣叫,声音清脆,与洞窟内的哼鸣恍如隔世。
陈今浣靠着岩壁,慢慢滑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阖上眼,任由清晨的凉意渗透进疲惫的骨缝。右肩的伤处又在隐隐作痛,脏腑间的虚乏感比来时更重了些,但至少,那股被“凝视”攫住的窒息感已经退去。
李不坠在他身侧站着,目光扫过空地和周围林子的边缘,确认无异常后,才从搭裢里摸出那只装宁心散的油纸包。包口还开着,里头粉末少了一小撮,边缘沾着些许湿痕。
他倒出些许粉末在掌心,递给陈今浣。
陈今浣睁开眼,看了看那撮灰褐色的药末,没接,只是摇了摇头。
“不用。”他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那东西……退远了。”
李不坠看了他一眼,没勉强,将药末收回纸包,系好,重新塞进搭裢。他自己也没再服那宁心散,只是解下水囊,递给陈今浣。
水是冷的,带着皮囊特有的淡淡腥气,滑过喉咙时却格外清冽。陈今浣喝了几口,将水囊递还,抹了抹嘴角。
“那女人看见我们了。”他说。不是疑问,只是陈述。
李不坠点头。他也看见了——覆面女子视线转过来的那一瞬,他按在刀柄上的拇指几乎要将刀镡推开。但她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那反应与其说是不在意,不如说是……确认。像确认这洞窟内每一块石头、每一道石笋的位置一样,确认他们这两个闯入者的存在。
“她没动手,也没出声。”李不坠缓缓道,目光投向洞口方向,那丛爬山虎在晨风中轻轻颤动,“要么是不在乎,要么是……时候未到。”
陈今浣沉默片刻,忽然问:“阿潘也在?”
李不坠的身形僵了一瞬。
那僵硬很轻微,若非一直盯着他,几乎难以察觉。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收紧了一分,随即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