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被察觉的是声音。
就在他们来时的方向,那片茂密林地深处。
起初只是类似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间隔很长,零落得仿佛只是夜行小兽无意间弄出的动静。
紧接着,是气味。
山风带来的方向悄然改变,一丝与周遭林木腐土气息格格不入的味道,被风裹挟着,断断续续飘来。那是混合了牲畜体味、皮革鞣制后的微腥、以及某种浓郁到近乎刺鼻的香料气息——并非中土惯用的檀沉,是一种更辛烈、更富有侵略性的异域香料,带着焦灼与没药的底调。
陈今浣也嗅到了。这气味勾起了一些模糊的印象——西市胡商聚居的坊巷,那些深目高鼻的商队牵着骆驼走过,驼铃沉闷,空气中便时常浮动着类似的味道。
是那支祆教商队。
李不坠依旧维持着倚靠的姿势,只有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缓慢地收紧了一分。他没有立刻动作,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改变,只是将全部感知投向气味与声响传来的方位。
声响渐渐清晰,不再掩饰。是人的脚步声,混杂着有蹄类动物踏在松软腐殖层上的闷响,人数似乎不多,但步履沉重,显然负载不轻。间或传来一两声压低了的、用某种陌生语言发出的短促指令,语调硬涩,绝非中原口音。
借着逐渐适应黑暗后那点可怜的微光,依稀可见林地边缘,几个高大魁梧的轮廓正缓慢移动。他们牵着数匹体型健硕、背驮箱笼的骡马,箱笼用厚毡严密包裹,形状狭长,在晦暗中如同移动的小型丘冢。正是铁鹞曾描述的、自怀远坊运出的那种箱笼。
这些身影显然对路径并不十分熟悉,时常停顿,低声交谈,用手中的长杆拨开过于茂密的枝条。他们的衣着在黑暗中难以辨清,但偶尔动作间,能瞥见衣袍下摆似有宽大翻卷的异域样式,以及头颈处包裹的厚重织物轮廓。
就在这队人马摸索前行,距离林间空地尚有百余步时,另一道截然不同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自岩壁侧面一片尤其浓黑的阴影中滑了出来。
那人身形瘦高,穿着一件宽大到不合身的灰褐色道袍,袍袖与下摆在夜风中微微飘荡,显得有些空荡。他头上戴着一顶边缘破损的竹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见一截瘦削的下巴和几缕灰白的山羊胡须。
他手中持着一根似是随手折来的树枝,枝头却挑着一盏不过拳头大小、蒙着黯淡羊皮纸的灯笼。灯笼光晕微弱,昏黄如豆,仅仅能照亮他脚前方寸之地,在浓重的黑暗里,这光非但不能驱散什么,反倒像一滴坠入墨海的油,晕开一圈更加诡谲模糊的界限。
是那个“云游子”。
他没有走向祆教商队,也没有立刻进入洞口,只是停在岩壁下一块略显平整的石台边,将灯笼轻轻搁在上面。随后,他从那宽大道袍的袖中,摸出几件东西,借着那点微光,开始不紧不慢地摆弄。
距离尚远,李不坠与陈今浣只能勉强看清动作轮廓。
云游子先是在石台上铺开一张边缘毛糙的深色兽皮,然后从袖中取出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瓶和小布袋,依次放在兽皮上。他动作熟练,逐一打开瓶塞袋口,用手指拈出些粉末或颗粒,有时凑近鼻端嗅闻,有时又对着灯笼微光仔细分辨色泽,嘴里似乎还念念有词,声音太低,被夜风一吹便散了。
祆教商队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盏孤灯。他们停下脚步,朝着光亮方向警惕地观望片刻。一名领头模样的高大胡商越众而出,他解开了裹头的厚布,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痕迹、眼窝深陷的脸。他朝云游子的方向抬起右手,手掌摊开,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五指先是并拢,然后缓慢张开,如同花苞绽放。
云游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微微侧过头,朝胡商的方向瞥了一眼。竹笠阴影下,看不真切眼神,只见他略一点头,便又重新专注于面前的瓶罐,仿佛那胡商的手势只是一个无需回应的确认。
胡商首领收起手势,转身对同伴低语几句。商队众人不再前行,牵着骡马,在距离林间空地边缘尚有数十步的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空地上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