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两人隐在一棵巨树后,静静观察。
周围并无明显人为活动的痕迹,藤蔓自然垂落,乱石堆积,看起来荒废已久。但陈今浣注意到,洞口边缘的几块石头,形状和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像是被人移动过,又刻意摆放成自然散落的样子。空气中那股药草苦味,在这里似乎浓郁了那么一丝丝。
“是这里?”陈今浣压低声音。
李不坠没有立刻回答。他眯起眼,目光如刀,仔细扫视着附近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叶片。半晌,他才缓缓道:“洞口是旧的。但近期有人进出过。看左边那块青苔,有被踩踏后勉强恢复的痕迹,不细看看不出。”他顿了顿,“气味也不对。太干净了。这种地方,该有蛇虫鼠蚁,或是野兽栖息的腥臊气。这里只有土石和……药味。”
他说的药味,陈今浣也闻到了。那苦味里,似乎还夹杂着一缕类似檀香焚烧后又混合了其他东西的余韵,与“无梦引”的基底有些微相似,却又不同。
“进去?”陈今浣问。
“等天黑。”李不坠靠着树干坐下,解下水囊喝了一口,“夜里,有些东西看得更清楚。”
林间的光线沉得很快。仿佛只几个吐纳的工夫,暮色便如浸了水的薄绢,一层层自林梢上方垂落,将天光滤成黯淡的铜青色。山林的轮廓在失去色彩的层次后,显露出更清晰也更冷硬的线条。远处峰峦的剪影贴着逐渐转为淡紫的天空,沉默地绵延。
山林入夜的声息与白日截然不同。
鸟雀归巢的啁啾零落下去,某种更厚重、更连绵的背景音浮了上来——是风穿过不同高度、不同密度林叶时产生的层叠呜咽,间或夹杂着远处山涧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水流闷响。更近处,腐殖层下、石缝里、树干中,那些属于虫豸或夜间小兽的窸窣动静,开始试探性地此起彼伏。
李不坠背靠树干,双眸半阖,似在假寐,周身气息收敛,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陈今浣坐在他斜对面几步外的一块覆满青苔的断木上,视线落在洞口方向那一片越发幽深的阴影上。右肩的钝痛在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后,转化为一种绵延不绝的酸胀,他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胛,骨节发出轻响。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长。
陈今浣能感觉到体内那些蛰伏的异秽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凝滞。
或许是这深山幽谷的环境与长安城内的驳杂迥异,又或是先前“须弥芥子印”的余韵仍在,那些“影缘”碎片沉淀在脏腑深处,暂时失却了翻搅的活力。只是额前那片皮肤下,偶尔仍会掠过一丝仿佛被丝线牵动的麻痒,提醒他青红皂白留下的烙印并未真正消失。
天光彻底沉入山脊背后。起初还能勉强分辨近处树木的轮廓,很快,黑暗便如浓墨般自四面八方涌来,将空地、岩壁、洞口悉数吞没。唯有头顶枝叶缝隙间漏下几点微弱的星芒,非但不能照亮什么,反而衬得周遭黑暗愈发纯粹厚重。
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一些细微的变化开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