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更多的话别。李不坠当先迈步,踏着泥泞向院外走去。陈今浣紧随其后。两人的靴子踩在湿泥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穿过荒草丛生的药圃地,走上那条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的土路。回头望去,那间瓦房在晨光中显得低矮而孤零,泠秋的身影站在屋檐下,眺望着他们。门扉半掩,看不见里面的人。
二人沿着土路向东南方向走。路越来越窄,渐渐没入更深的荒草和杂木林中。林间光线斑驳,鸟鸣声在头顶枝叶间此起彼伏,露水不时从叶梢滴落,冰凉地钻进衣领。
走了约莫两刻钟,土路与一条稍宽些的碎石路交汇。碎石路通向远方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那是长安外郭的启夏门方向。
路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行人,多是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赶早市的农人或小贩,也有几辆运货的牛车吱吱呀呀地缓慢前行。人们大多埋头赶路,偶尔瞥一眼并肩疾行的李不坠和陈今浣,目光在李不坠背着的刀上略作停留,便迅速移开,不愿多事。
越靠近城门,人烟渐密。启夏门外已是热闹的市集雏形,搭着简陋的棚子,摆着各式各样的货物,喧嚣声扑面而来。进出城门的人流车马排成了长队,守门的兵卒懒洋洋地查验着过所,偶尔呵斥几声。
李不坠没有排队,他带着陈今浣绕向城门一侧专供车马快速通行、但需额外查验的偏门。守门的队正似乎认得他,或者认出了他腰间某种不显眼的标识,只简单看了两人一眼,挥挥手便放行了。
穿过幽深的门洞,喧嚣被暂时抛在身后。城内景象与城外又是不同。街道宽阔了许多,两旁店铺林立,虽时辰尚早,已有伙计在卸门板、洒扫台阶。炊烟从无数坊巷间升起,食物的香气混杂着昨夜未散的酒气与牲畜粪便味道,构成庞大城市苏醒时特有的混杂气息。
他们没有在城内停留。李不坠对道路颇为熟悉,领着陈今浣穿街过巷,尽量避开人流稠密的主干道。陈今浣沉默地跟着,目光掠过两旁飞檐斗拱的宅邸、香火缭绕的寺庙一角、以及偶尔从高墙内探出的、开得正盛的梨花或海棠。
这座城市经历昨日的混乱,表面似乎已迅速恢复了秩序,至少在这一片区域,看不到明显的紧张或恐慌痕迹。只有偶尔疾驰而过的一队金吾卫骑兵,甲胄铿锵,提醒着暗流并未完全平息。
约莫半刻钟后,他们出了城。城外是更为广阔的平野,驿道笔直通向南方天际。道旁杨柳新绿,田野里已有农人在劳作。远山如黛,轮廓比在药圃时清晰得多,层层叠叠,最高处仍隐在白云之中。
李不坠在城门外的骡马市驻足片刻,很快以合理的价钱雇了两匹看起来颇为健壮的青骢马。马匹脚力不错,上了驿道便小跑起来,将长安城巨大的灰色轮廓渐渐甩在身后。
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的清新和马蹄扬起的尘土味。
陈今浣控着缰绳,身体随着马背起伏。
他很久没有自己骑马了,这具身体似乎还保留着些许记忆,很快便适应了节奏。右肩的伤处被颠簸牵扯着,一阵阵闷痛,但尚可忍耐。体内那股滞重感,在规律的颠簸中似乎被摇晃得均匀了些,不再那么尖锐地提醒它的存在。
李不坠跑在前面半个马身的位置,背脊挺直,目光始终望着前方道路和远山,偶尔扫视两侧原野。他没有说话,陈今浣也乐得沉默。只有马蹄敲打路面的嘚嘚声,和风吹过耳畔的呼呼声,持续不断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