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透过破窗那水洗过般的清冷天光照醒的。

雨不知何时已停。窗外天色是一种淡淡的蟹壳青，边缘染着些许暖金，预示着晴日。屋檐仍在滴水，嗒，嗒，敲击着下方石阶或积水洼，节奏比夜里缓慢许多。空气清冽得刺鼻，混杂着泥土、湿草、还有被雨水激出的、草木根系深处微苦的气息。

陈今浣睁开眼，缓缓坐起。右肩的刺痛依旧，但已能活动。脏腑间的虚乏感仍在，却不再有那股灼烧般的饥饿。额前的麻痒消失了，他抬手摸了摸，那片皮肤触感平滑，与周围无异。体内诸力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如履薄冰的平衡。

外间传来窸窣动静。他起身走出去。

李不坠正将一块粗布裹着的干粮和一只皮水囊塞进搭裢。男人换了一身更便于山行的深灰短打，外罩半旧皮甲，赤渎用布条缠了刀柄，负在背后。

陈今浣站在里间门框边，看着李不坠将搭裢最后一个扣襻系紧。他动作利落，搭裢看起来不轻，除了干粮水囊，应该还有铜钱、火折、绳索、以及一些零碎却必备的山行物件。

泠秋从屋外进来，道袍下摆沾着草叶上的水珠。他手里拿着一把叶子边缘呈锯齿状的新鲜青草，走到桌边，将草茎折断，凑近鼻端嗅了嗅，又用指尖捻出汁液尝了尝。

“附近有些野生半夏和车前，品相虽一般，应急可用。”他将草药放在一片洗净的阔叶上，“于姑娘还未醒，脉象比昨夜平稳些，香毒暂时被锁住，但神魂依旧滞涩。今日需再施针一次，辅以汤药。”

他说着，看向陈今浣：“你感觉如何？”

“能走。”陈今浣简短答道，走到桌边，也舀了碗凉水，慢慢喝着。水很清，带着陶缸壁的土腥气，划过喉咙时有些凉，压下了晨起时喉咙里那点若有若无的干涩。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肩，牵拉的刺痛依旧清晰，但已在可忍受范围内。

李不坠将搭裢背到肩上，调整了一下系带。“辰时初刻动身。走启夏门，沿官道至樊川，再寻小路入山。脚程快，午后可近南山峪口。”他看向泠秋，“此地安危？”

“铁鹞留了人，应无大碍。我今日留守，为她施针配药，亦需将香炉残灰再仔细辨析，或能找出更多线索。”泠秋顿了顿，“山中情况未明，你二人务必谨慎。若事不可为，先退回来，从长计议。”

李不坠“嗯”了一声，走到门口，望向远处被雨水洗过，轮廓格外清晰的终南山脉。青灰色的山脊在渐亮的天光下蜿蜒起伏，云雾缭绕在山腰以上，看不真切峰峦具体形貌。青霞峪只是其中一道不起眼的皱褶，从这里是望不见的。

陈今浣喝完水，将碗放回桌上。他没什么好准备的，身上仍是那套沾了血污和尘土、在庑房和药圃揉蹭得愈发陈旧的赭衣，唯一的“行李”大概就是这副还需时刻小心维持平衡的躯壳。

他走到院中。

雨后的院落泥泞不堪，脚印杂乱。荒草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垂着。空气里的土腥味混着草木清气，凉意直透衣衫。他深深吸了一口，肺部传来微微的刺痛，却也带来一种异样的清醒。远处林间有鸟雀开始鸣叫，声音清脆，打破了黎明最后的寂静。

泠秋开始生火熬药。小小的泥炉里炭火噼啪，药罐子架上去，很快冒出带着苦味的白汽。他又从布袋里取出几个油纸小包，里面是配好的“宁心散”，仔细分成两份，一份倒入药罐，另一份包好，递给李不坠：“山中若遇急症惊厥，或秽气侵扰心神，可取一钱化水服下，暂能定神。但治标不治本。”

李不坠接过，塞进怀里道：“时辰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