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混在阵法的轰鸣、诵经的刚音、以及教徒们垂死的呜咽里,几乎难以分辨。但李不坠的双耳捕捉到了,赤瞳余光扫过那老妇人惶惑如幼童的脸,冷哼一声道:
“哼。这次保佑你的,可不是佛。”
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变化始于光,更始于影。
殿内所有光源——无论残存的鎏金灯烛、燃烧垂幔的火苗、金刚阵炽烈的金光,乃至普济胸前那旋转的芥子印微芒——都在同一瞬间发生了诡异的偏折与衰减。
光线变得稀薄、浑浊,犹如透过积满灰尘的厚重毛玻璃照入。殿宇的轮廓、厮杀人影的剪裁、乃至空中飘浮的尘埃与烟霭,都失去了清晰的边界,融化在一种不断加深的、粘稠的灰调里。色彩在逃逸:金红的袈裟褪成脏兮兮的土黄,青砖地面泛出尸蜡般的苍白,飞溅的鲜血凝固为紫黑的污迹。
紧随光线之后被剥夺的,是声音。
金刚伏魔阵武僧们的诵经声、兽缯教徒痛苦的嚎叫与垂死喘息、兵器坠地的铿锵、火焰燃烧的噼啪……所有这些声响,都像被沉入深水之底,迅速变得遥远,最终拉长成一片漫长而单调的、类似深海涌流或巨型器官蠕动的低沉嗡鸣。
这嗡鸣并不响亮,却无孔不入,取代了所有其他声音,成为这片灰暗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震得人胸腔发麻,牙齿酸软。
温度也在流失,那是一种更为彻底的“温感剥夺”。皮肤无法再清晰感知到火焰的灼热、金刚阵力的烘烤、或是自身血液的温度,只剩下一种均匀且无所不在的冰凉,顺着毛孔一丝丝渗入,冻结肌肉,迟缓血流。
在这光线黯淡、声音沉沦、温度剥离的灰暗核心,戒坛殿穹顶之下,空间本身开始扭曲。
以殿宇中央某一点为轴心,上方的藻井、横梁、瓦顶仿佛被无形之手向上缓缓托举,拉伸,变得异常高远、虚薄;而下方的青砖地面则似在向下沉降、压实,愈发厚重、凝滞。置身其中的人,无论站立或倒地,都产生一种失重般的眩晕感,难以判断自己究竟是在上升还是下坠,抑或是被固定在这片上下拉伸的、胶着的“中间”地带。
然后,那东西“显形”了。
它非是从殿门闯入,亦非撕裂虚空降临。更像是原本就“在”那里,一直蛰伏于光线与阴影的夹层、声音与寂静的缝隙、存在与虚无的边缘,此刻只是被某种仪式性的癫狂共鸣与庞大愿力的激烈搅动,暂时“挤”进了这片尚可供认知的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