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无虞?”李不坠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的讥讽毫不遮掩,“将她隔绝于外,任由你们在此行险,便是安全?若此阵失控,若这殿宇倾覆,那‘无尘精舍’可能独善其身?”
“此阵乃金刚伏魔,非杀伐毁灭之阵。纵有波折,核心亦在镇压封禁,波及范围有限。”普济解释道,语气依旧平和,却不容置疑,“老衲已应允陈小施主,仪轨前后,保障二位施主安全自由。于姑娘既不在阵中,便不受此限。待此间事了,老衲自会撤去结界,引诸位相见。眼下——”他目光扫过阵中那些愈发狂躁、似乎随时可能爆发的兽缯教徒,以及气息紊乱、痛苦加剧的陈今浣,“当务之急,是启动‘须弥芥子印’,完成封镇。迟则生变。”
言罢,他不再理会李不坠,双手印诀再次变化。这一次,动作格外缓慢,仿佛每一个细微的指法变幻,都牵动着千钧之力。他额间竟隐隐现出一粒米粒大小、晶莹剔透、宛如天眼般的淡金色光点。
随着他印诀牵引,那淡金光点缓缓飘离额间,悬浮于他胸前。与此同时,坛下四方位端坐的十八名武僧,诵经声陡然拔高到极致,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金色音波,汇入坛顶,尽数灌注于那淡金光点之中。
普济大师的诵经声变得悠长而空渺,每一个音节都似从遥远的时空彼岸传来,在金光笼罩的结界内反复回荡、叠加:
“——唵。嘛。呢。叭。咪。吽。”
随着这六字真言诵出,他胸前结成的印诀骤然亮起一点纯粹到极致的金芒。金芒如有自我意识般离开他的周身,悬浮于空,开始旋转。
起初缓慢,似是不堪其重,每转一圈,便从周遭灼热的金刚阵力与武僧们汇聚的诵经音波中抽吸一丝光华,自身便膨胀凝实一分。七圈之后,已从米粒大小涨至鸽卵,色泽也从淡金转为一种温润内敛的深琥珀色。
旋转仍在继续,速度却恒定下来,带着一种永恒的从容。深琥珀色的光球牵引着阵内弥漫的、至阳至刚的伏魔之力,在其周围形成一圈圈缓慢扩散的金色涟漪。涟漪所及,那些兽缯教徒身上的黑黄粘液蒸发得更快,骨片处惨绿的幽光被压制得忽明忽灭,他们挣扎嘶吼的动作愈发僵硬,像是被裹进了正在凝固的松脂。
坤位阵眼边缘,陈今浣承受的压力达到了新的顶点。金刚阵力的灼热无孔不入,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烤干净化;而体内那些“影缘”碎片被这至阳之力逼迫,反扑也愈加疯狂。
两股力量以他的经络脏腑为战场,寸寸撕扯,那种冰火交煎的痛楚几乎要撑裂他的意识。他撑地的左臂剧烈颤抖,汗如雨下,额前新生的疤痕处,似乎又有东西在不安地蠕动,带来一阵阵空虚的痒痛。
李不坠横跨一步,用身体挡住了涌向陈今浣的金色涟漪。他周身腾起的煞气并未与伏魔之力正面冲撞,而是以更精微的方式,在其边缘撕开一道相对温和的狭窄缝隙。这需要极高的控制力,他赤瞳深处血色沉淀,按刀的手臂肌肉绷紧如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迅速被周遭高温蒸干。
泠秋指尖的清辉已转为一种水银般的流质,犹如最灵巧的织工,穿梭在陈今浣体表与李不坠煞气屏障的间隙,努力疏导、安抚那两股暴烈对冲的力量,维系着少年最后一缕清醒的生机。道人的脸色比陈今浣好不了多少,长时间的精细操控与阵法压迫,令他呼吸渐紧。
乾位方向,崔老太君被金属臂侍女半搀半抱着,退到了阵图边缘一根巨大的蟠龙金柱旁。老人依旧死死攥着那块玉瓶碎片,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掌心,鲜血顺着干枯的手指滴落,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却只是失焦地望着坛顶香案上那团被黄绸覆盖的隆起物,嘴唇不停翕动,反复念叨着破碎的句子:“佛骨……佛骨清净……我的瓶……碎了……佛祖莫怪……保佑……一定要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