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命轻周身的雾气,已从淡薄变得浓厚,仿佛一团流动的、半透明的乳白膏腴,将陈今浣连同他座下三尺之地温柔地包裹起来。
外界兵刃撞击声、嘶吼声、搏斗声传来时,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壁,模糊而遥远。雾气边缘,偶尔有飞溅的血滴或碎片触及,便悄无声息地溶入其中,消失不见,连涟漪都未激起。
陈今浣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只是脊背不再如先前那般僵硬如弓。额前那颗青灰色独眼,此刻已消失不见,只留一块血色坑洼,像是从未出现过。青红皂白的蛊惑低语,连同“影缘”灌注带来的万千冰冷针刺感,似乎都被这雾气暂时隔绝了。
他艰难睁眼。
视线先是涣散,瞳孔无法聚焦,只映满跳动的、模糊的光影与色块。过了好几息,眼前的景象才像水洗过的墨迹,渐渐清晰起来——近处是吴命轻白色的身影,纤尘不染,静静垂立;稍远,是混乱翻滚的人影与兵器交织的残酷舞蹈;更远处,坛顶香案后,普济大师紫金袈裟的身影凝立如山,只是嘴角那抹暗红刺目惊心。
身体的感觉也在一点点恢复。那些已注入体内的“影缘”,并未消失,它们像沉入深潭的碎冰,暂时停止了翻搅,但那无处不在的、阴寒的“存在感”依旧清晰。
与之相对的,是脏腑深处那股源于太虚的本能悸动,对眼前这血肉横飞的场面,对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恐惧、痛苦与疯狂的气息,产生了难以抑制的、贪婪的共鸣。方才被青红皂白撩拨起来的、对“吞噬”与“蜕变”的隐秘渴望,并未完全熄灭,仍在灰烬下暗暗燃烧。
吴命轻似乎察觉到他意识的苏醒,微微侧过头,那双灰白色的眸子落下,依旧空茫。
“还能动么?”他问,语气平淡,“雾只能暂时隔开声音和直接的触碰。身体里已经进去的东西,还有外面这些,”他目光扫过厮杀的战团,“都得阁下自己应付。”
陈今浣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麻木过后的刺痛,像有无数细针在扎。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穿过白雾,滤掉了大部分血腥,却仍带着铁锈与焦糊的底色。“……你想做什么?”
“找人。”吴命轻答得简洁,视线已投向坛顶香案,又缓缓移向殿内几个激烈交战的角落,仿佛在那些狰狞的兽首与人皮之下,搜寻着某个特定的“纹路”或“频率”。“阿霖最后一片残魂,应该被这些吵闹的家伙——或者他们弄出来的动静——从某个缝里震出来了。在下得在它又掉进更深的地方之前,抓住它。”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你,老和尚的阵法被这群畜生一冲,节点已乱。‘影缘’的灌注停了,但连接没断。阁下若还想当他的‘沟渠’,就自己设法稳住心神,别被体内的冲撞提前挤爆。若不想……”他灰白的眸子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到无法捕捉,“就趁乱,做点自己想做的事。雾,还能维持百息。”
百息。不长不短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