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吴命轻不再看他,白袍下摆微漾,向前踏出半步,身形便与那浓雾的边缘交融,轮廓变得半透明,仿佛随时会化入这片乳白的屏障,去往他口中那“更深的地方”。
陈今浣独自留在雾的静谧里。耳畔的厮杀与哭喊被滤成水底传来的闷响,视野里的一切都隔着层流动的介质。
他依旧坐着。雾气的包裹带来一种失重的错觉,犹如沉在深水之底,看着水面之上的厮杀与光影扭曲变形,声响被拖长、揉碎,成为模糊的背景噪音。额前的伤口不再流血,新生的皮肉在秽质与“影缘”的双重侵蚀下,以一种非人的速度蠕动着愈合,留下一片比周围肤色更浅的新生疤痕。
雾外,一声格外凄厉的惨叫刺破了沉闷的背景音。
一名试图保护经卷的年轻沙弥被兽缯教徒的骨锯拦腰划过,半截身子拖着蜿蜒的肠脏倒在血泊里,尚未立刻死去,手指徒劳地抓挠着光滑的地砖,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浓烈的、带着新鲜体温的腥甜气息,即便隔着吴命轻的雾障,也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般,顽强地渗了进来。
陈今浣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胃里那股空洞的灼烧感,被这气息一激,骤然变得鲜明而锐利。它不再仅仅是生理上的饥饿,而是演化成一种更蛮横的“需要”。
眼前翻腾的血肉、逸散的恐惧、垂死的痛苦——所有这些正在发生的“消逝”,对他体内那些非人的部分而言,散发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那是补充,是印证,甚至是……某种扭曲的共鸣。
青红皂白被雾气隔绝前的最后蛊惑,如同毒蛇褪下的皮,依旧残留着冰冷的触感和形状——“换个更大的壳子”。这念头一闪而过,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醍醐灌顶的、冰冷的了悟。的确,若放任这饥饿吞噬眼前的一切,或许真能获得短暂而强大的“饱足”,甚至可能打破体内此刻胶着的平衡,向着某个未知的方向“蜕变”。
但,然后呢?
他想起李不坠在黑暗巷弄里摊开的流血的手掌。想起男人那句听不出情绪却字字凿实的“吃了我的,明日就不准再吃别的”。
那不仅仅是一个交换或约束,更是一种蛮横的标记与认领。在无数可能通往非人深渊的岔路口,有人用最直接的方式,给他划定了一条或许狭窄、却属于“人”这一侧的边界。
他想起逼仄的地窖,昏黄油灯。男人半蹲在他面前,扣着他的下巴,赤瞳里翻涌着他当时看不懂的情绪,声音冷硬如铁:
“……躺下这件事,轮不到你自作主张。”
“普济的印封不住,我来封。煞气压不住,就换种压法。你这具身子想闹,也得问过我的刀同不同意。”
不是温柔的劝慰,而是蛮横的宣告。是不容置疑的,将他从“自作主张的牺牲”中强行拽回的力道。
然后,是另一段带着清冽气息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