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在石塔后的三人并未立刻现身。李不坠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赤瞳在黑暗中锁定那两道灰影消失的方向,以及他们来时路径上的细微痕迹。泠秋指尖的清辉早已彻底敛去,呼吸压得极低,目光中带着评估。陈今浣则微微侧头,倾听风送来的、更远处的某种动静——除了渐远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拖行声,还有另一道更为沉稳的脚步声,正从塔林边缘另一侧,不疾不徐地朝他们藏身之处靠近。
那脚步声的主人似乎并无刻意隐藏行迹的打算,靴底踏过落叶与碎石的声响规律而清晰。最终,他在距离石塔数丈外停下,一个温和中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响起,音量恰好能让塔后三人听清:
“李捕头,泠道长,还有那位小友,请现身吧。此地不是说话处,借一步叙话。”
这声音有些耳熟。李不坠眉头微动,与泠秋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不仅清楚他们的身份和人数,且言语间并无敌意,倒像是早有约定。
泠秋指尖微抬,一点清辉在掌心一现即隐,既是回应,也是试探。对方并无进一步动作,只是静立等待。
李不坠率先从塔影中走出,另二人紧随其后。月光恰好在此刻完全挣脱云层,水银般泻落,照亮了来人的面容。那是个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士,穿着一袭半旧的靛蓝直裰,外罩玄色比甲,面容清癯,眼角带着常年思虑留下的细纹,腰间挂着一枚不起眼的铁制符牌。正是欧阳紧在长安的几位心腹线人之一,曾在几次情报传递中露过面,代号“铁鹞”。
“铁鹞先生。”李不坠略一颔首抱拳,算是见礼,视线转向方才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方才那是……”
“是将军离京前安排的人手,一直在暗中留意几处可能与‘那件事’有牵连的节点。大慈恩寺塔林,正在其列。”铁鹞语速平缓,吐词清晰流畅,“今日盯梢的兄弟回报,说有生面孔鬼祟潜入塔林,形迹可疑。我们跟了他两日,本想放长线看看背后牵扯,不料今夜他竟自投罗网,来取这已空的埋藏点。时机凑巧,便顺手收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今浣略显苍白的脸和泠秋道袍上沾染的夜露,继续道:“三位深夜在此,想必也是查到了什么。此处非久留之地,寺中巡夜僧侣虽被暂时引开,但也拖延不了多久。请随我来,那被抓之人,还需尽快审问。”
铁鹞说完,转身便走,步履轻捷,显然对塔林地形极为熟悉。李不坠稍微迟疑,便示意跟上。四人穿行在幢幢塔影之间,铁鹞选择的路径颇为刁钻,时而借林木掩映,时而从两座石塔狭窄的缝隙侧身而过,完美避开了几处月光直射的开阔地带与可能设有简易警戒符文的区域。
约莫一盏茶后,他们绕到了塔林西北角一处相当隐蔽的所在。这里地势略低,背靠一段天然形成的土崖,崖壁上蔓生着浓密的藤萝,前方又有几座高大石塔遮挡,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死角。藤萝之后,竟有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洞口,入口处做了巧妙的伪装,若非知晓内情,绝难发现。
铁鹞拨开藤蔓,率先钻入。洞内狭窄幽深,走了十余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约莫两丈见方的天然石穴。穴壁干燥,一角堆着些清水干粮,中央地上铺着干草,方才被抓的男子正被反绑双手,瘫坐在草堆上,嘴里塞着布团,眼神惊惧地望着进来的几人。那两名出手的灰衣人此刻垂手立在洞口内侧阴影里,宛如两尊肃穆的石像。
铁鹞走到那男子面前,蹲下身,伸手取下他口中布团,声音依旧温和:“别喊,喊也无用。我问,你答。答得好,或许有条生路。若有一句虚言或迟疑……”他并未说下去,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那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