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将近，寺中各处灯火渐次稀疏，只余主要通道和殿宇前的长明灯还亮着。巡夜僧人的脚步声规律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待又一队脚步声远去，李不坠轻轻推开木门，三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庑房，沿着来时记下的、避开灯光的路径，再次朝着后山塔林摸去。

夜间的塔林与白日迥异。失去了天光的勾勒，那些林立石塔的轮廓在稀薄月色下显得格外嶙峋突兀，宛如大地深处探出的沉默而畸形的骨骼。风穿过塔隙与松柏枝桠，发出悠长低徊的呜咽，其间夹杂着夜鸟偶尔一声短促啼叫，更添荒寂。白日里那份庄严沉静，此刻全然转化为一种直抵人心的、属于死亡与漫长时光的阴冷压力。

泠秋指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清辉，既不照亮前路，亦不散发明显灵力波动，只作为感知的延伸，小心地探查着前方气机与地面的细微异常。李不坠则更依赖武者对环境的直觉与夜视力，步伐轻捷如狸猫，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避开松动的碎石与盘结的树根。陈今浣跟在他身后，尽量收敛自身气息，将那种对秽物的本能感知压制到最低，以免惊动可能潜藏的东西。

他们很快回到了白日发现异常的那片区域。那座普通的僧塔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更加浓黑的剪影。塔后三尺，白日留意到的翻动痕迹所在，此刻被婆娑树影覆盖，看不真切。

李不坠打了个手势，示意泠秋与陈今浣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则伏低身形，几乎是贴着地面徐徐靠近。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次移动前都仔细观察聆听，确认没有陷阱或警戒布置。距离那处泥土约莫一丈时，他停下，从怀中取出一根寸许长、一头裹着软布的小棍，轻轻探入前方地面，拨开表层的浮土与落叶。

没有机关触发的声响，也没有灵力反弹。泥土被翻动过的痕迹确实很新，与周围板结的地面截然不同。李不坠用那裹布的小棍仔细探了探翻动区域的边缘和浅层，触感松软，并未埋设硬物。他回头，向泠秋与陈今浣微微摇头，示意并无肉眼可见的异物。

泠秋蹙眉，指尖清辉如丝，延伸过去，轻柔地渗入那松软的泥土之中。这一次，他感知得更深入些。数息之后，他脸色微变，以传音之术道：“土中残留着香灰烬，但与寻常线香不同，质更沉，似掺了骨粉。还有一丝几乎消散的腥气，非血腥，倒像是某种水生动物腺体干燥后的味道。”

陈今浣闻言，也试着将感知聚焦过去。甫一接触那被翻动过的泥土区域，胃部便是一阵熟悉而轻微的抽搐。不是强烈的吸引，而是一种隐约的“同频”感，仿佛那里曾经放置过某种能与体内污秽产生共鸣的东西，如今东西虽已移走，却仍留下了少许“回响”。这感觉与白日接触那尊粗陋石像时有些类似，但微弱得多，也驳杂得多。

“东西被取走了。”李不坠得出结论，退回两人身侧，声音低如耳语，“时间不会太久，最多一两日。埋藏时颇为匆忙，掩盖得并不仔细。”

“会是那石像的‘同类’么？”泠秋沉吟，“抑或是……进行某种仪式的耗材？”

陈今浣没有参与推测。他的注意力被塔林更深处、那片最为晦暗的区域吸引了。那里是历代高僧舍利塔最为集中的地方，也是地脉灵机与愿力沉积最厚重的核心。此刻，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他隐约看到了一些犹如水中蜉蝣般缓缓飘荡的淡灰色丝缕。它们并非实体，更像是某种意念或残留情绪的显化，正以一种缓慢而恒定的方式，向着某个中心点飘去，然后消失。

那中心点，似乎正是白日里那尊石像曾经所在的位置附近。

就在他试图进一步捕捉那些淡灰色丝缕的轨迹时，一阵却绝非自然风响的窸窣声，自塔林另一侧的边缘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