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他说得异常平静,院中空气却骤然凝固。普济大师凝视着他,温润的眼眸里第一次荡开清晰的波澜,那是一种混合了悲悯、讶异与某种更深沉情绪的复杂神色。
良久,老僧长长叹惋一声,穿透了漫长岁月,带着无尽的感慨:“痴儿……何至于此。”
“有备无患。”陈今浣不为所动,漆黑眼眸里没有丝毫动摇,“我只信他。”
普济大师闭上双目,默然片刻,再睁开时,已恢复古井无波:“老衲应你。若事不可为,当以佛骨与寺众安危为重。然,”他语气一转,“老衲亦会穷尽所能,不令局面落入那般田地。”
条件谈妥,院中气氛却未轻松。夕阳余晖渐次收拢,天边泛起暗沉的青紫色。戒坛殿方向的钟磬声已停,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肃穆低沉的集体诵经声,随风隐隐传来。
侍立廊下的武僧悄然上前半步,做出送客的姿态。
走出这方清净院落,阳光有些刺眼,陈今浣眯了眯眼,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向着与李不坠、泠秋约定的方向走去。他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寺中香客稍多的区域。
鼎沸的人声、浓郁的香火气扑面而来,与方才塔林及后院的清寂恍如两个世界。善男信女们面容虔诚,或跪拜,或焚香,或求签,将各自的祈愿、惶恐、希冀寄托于袅袅青烟与庄严宝相之中。少年穿行其间,格格不入的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
这些鲜活而脆弱的悲欢,这些执着而渺小的祈求,与普济大师口中那关乎地脉、佛骨、异质的宏大图景,与他体内那非人的饥渴,仿佛永远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厚障壁。
他沿着殿侧的回廊缓步而行,脚下是被无数香客摩挲得温润光滑的青石,耳畔是嗡嗡作响、汇聚成一片混沌背景音的祈祷与低诵。
所见所感,让他情不自禁地再次望向人群——一个老妪颤巍巍地将一串铜钱投入功德箱,箱口发出的沉闷声响淹没在更洪亮的钟声里;几个士子模样的年轻人对着殿内金身指指点点,争论着某段佛典的释义,有人已经梗着脖子涨红了脸;一个满面风霜的汉子跪在蒲团上,额头紧贴地面,肩膀微微耸动,却听不见哭声。
这些光景、声音、气息,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他只能收回歆羨的目光,闷头行进。
按照约定,他在大雄宝殿西侧那株据说已有数百年树龄的菩提树下,看到了李不坠和泠秋。两人站在树影里,与来往香客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李不坠背靠着虬结的树干,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周围,实则将陈今浣走来的方向牢牢锁在视野余光中。泠秋则微微仰头,望着树上系满的、写满愿望的红色布条,看得有些出神。
两人姿态放松,与周围环境并无不谐,但陈今浣能感觉到那放松之下绷紧的弦——他们也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