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石像……或许是某段湮灭妄念的凝结,或许是地气偶然的畸变,又或许,是某位试图沟通不可言之存在的愚者留下的印记。老衲未曾详查,不敢妄断。然其能引动小施主身上气息,足见其性非凡,其质近‘虚’。”
他用了“虚”字,而非“邪”或“秽”。陈今浣心下一凛。
“大师看出什么了?”他问,语气依旧平淡。
“老衲只看到,小施主身如漏船,载沉浮于苦海,船中既盛着他人的业,亦装着不属于此世的沙。”普济大师的比喻带着悲悯,却无评判,“方才你触碰那石像,并非全然被动受侵。老衲虽在院中,亦能感到一丝牵引。你体内有物,与那石像深处某点,产生了共鸣。”
陈今浣没有否认。在石像内部那片灰质涡流中,他的确感到体内源自太虚的污秽对那种“剥离一切意义”的空洞,产生过一瞬近乎贪婪的吸引。那是饿鬼对虚无的渴望,是存在对消解的畸恋。
“大师说这些,与‘安奉净坛’何干?”他将话题拉回。
普济大师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终于等到了此问。“安奉净坛,涤荡尘杂,确需至纯之引。崔氏玉瓶,乃外物之净,可拂拭佛骨表相尘埃。”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许,却字字清晰,“然则,佛骨自法门寺迎请,沿途历经尘世,所沾染者,岂止肉眼可见之浮灰?人心纷扰,愿力驳杂,乃至……某些附着于因果脉络上的业,非寻常净水法器可除。”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陈今浣,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小施主,你身负非常,行走于常世边缘,所见所感,所纳所容,皆与寻常修士不同。你体内的‘浊’,对某些潜藏难见的‘影’,或许正是最敏锐的‘镜’。”
陈今浣瞳孔微缩:“大师是想让我这漏船,去映照佛骨上的阴影?”
“不是映照,是承纳。”普济大师纠正道,语气依旧平和,却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肃然,“以你为介,将仪轨之力无法尽除的、那些附着于佛骨更深层的异质与杂缘,暂时引入你身,借你体内自成格局的非常之力,加以隔绝、消磨,或至少……使之显形,便于后续处置。待仪式完成,佛骨入宫,再设法将你体内暂时封存之物,徐徐化解。”
这计划大胆到近乎疯狂。将可能蕴含未知风险、连高僧法器都难以净化的杂质,引入一个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异秽之躯,无异于将柴火丢入油桶。
“若我承纳不住,漏船当场沉了呢?佛骨沾染更甚,仪轨崩坏,大师担得起?”
普济大师枯瘦的手指在膝头轻轻交叠,那串深褐菩提子静垂不动。他目光越过陈今浣肩头,投向院墙外隐约可见的塔林轮廓,仿佛在衡量某种无形之物。风重新流动起来,带着午后渐暖的温度,却吹不散话语间凝滞的寒意。
“若沉了,”老僧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是坦然还是某种更深邃的筹算,“那便是此劫当渡,非人力可强挽。佛骨自有其缘法,不会因一人一舟之覆而真正蒙尘。至于仪轨崩坏,那便说明,此刻的‘净坛’,本就不是它当受的‘净’。强求圆满,有时反是最大的瑕疵。”他微微摇头,唇角竟浮起一丝近乎枯寂的笑意,“况且,老衲亦知,你此刻……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