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乱最烈处在怀远坊西南，延康坊北市，崇化坊旧校场附近。京兆府的人应在维持局面，但收效甚微。”韦贯之最后叮嘱，眉宇间忧色不减，“务必小心。大慈悲观手段诡谲，更防暗处冷箭。”

三人得到手令不再耽搁，略一拱手，便转身出了书斋。院外天色已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长安城百千家屋脊，寒风卷起尘土与零星的纸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潮湿感。远处，不同方向陆续传来隐约的骚动声响，像是这座巨兽正在痛苦地辗转低嚎。

他们没有立刻奔赴韦贯之提及的那三处地点，而是先绕道去了附近一间早已打烊、招牌歪斜的杂货铺后院——这是欧阳紧手信中提及的另一处隐秘联络点，比绸缎庄更为不起眼。

铺内堆满杂物，尘土厚积。李不坠熟门熟路地移开墙角一个破旧米缸，露出下方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下去是一间狭小但干燥的地窖，存有些清水、干粮、换洗衣物，以及几样不起眼却实用的物件。

泠秋检查着地窖中留存的物品，清点出几道特制的清心宁神符、一小瓶应对寻常毒瘴的丹药、以及几枚用于在特定位置留下隐秘标记的阴阳鱼铜钱。他将符箓和丹药分给李不坠和陈今浣，自己则将铜钱收入袖中。

“先去何处？”李不坠用布巾擦拭着刀身，头也不抬地问。他换上了一套更为利落的深灰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掩去了部分过于醒目的特征。

泠秋沉吟道：“三处骚乱同时爆发，绝非巧合。大慈悲观余孽分散力量，要么是虚张声势，分散官府注意；要么是各处皆有所图，共同构成某个更大仪式的节点。怀远坊胡商聚居，鱼龙混杂，易藏污纳垢；延康坊北市商贸繁盛，人心易乱；崇化坊旧校场地势开阔，邻近贫民聚集区……依我看，旧校场或许最可能是核心。”

陈今浣此时睁开眼，语调中多了几分凝神感知后的冷意：“我‘闻’到那边……怨气和某种甜腻的血腥味最重。还有很多细碎的，正在‘开裂‘的声音。”

李不坠稍作思索：“就去崇化坊。”

三人休整完毕便悄然离开地窖，融入暮色渐浓的街巷。长安城已开始实行严格的宵禁，各坊门紧闭，街道上除了巡逻的金吾卫队伍和奉命行事的衙役，几乎不见行人。往日繁华的东市西市也早早歇业，灯火稀落，透着一股萧条的寂静。

宵禁下的长安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得近乎诡异。远处坊间的骚动声时而隐约飘来，又被高耸的坊墙与紧闭的门户隔绝模糊，变成断续的呜咽。巡街的金吾卫队伍比平日多了近一倍，甲胄摩擦与整齐步伐在空旷街巷间回响，火把的光晕将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两侧紧闭的坊门与墙壁上，一片肃穆。

他们并未走大道，专挑那些毗邻水渠、屋舍杂乱的偏僻小巷穿行。

越靠近崇化坊，空气中那股混杂的气息便越明显。尘土、恐慌的汗味、焚烧织物或木材的焦糊气……以及一丝丝无比隐晦、却让陈今浣胃部微微抽紧的甜腥。那不是新鲜血液的味道，更像某种陈旧伤口在湿热环境里缓慢渗出的，混合了腐败与病态愈合感的特殊气息。

“前面拐角，有血迹。”李不坠忽然停下，压低声音道，抬手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