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知目光在于雪眠消失的门口停留片刻，温润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淡淡的了然，随即转向韦贯之，声音依旧平和无波：“大慈悲观余孽选择此时发难，其意或在趁乱取利，亦可能受更深层力量驱使，意在试探或牵引。其所行‘剥皮见佛’、‘净血登天’之仪，虽残忍粗陋，却极擅煽动恐慌，勾连人心深处对苦厄的厌弃与对虚幻解脱的妄念——若放任流布，恐不止三坊之地。”

韦贯之面色沉凝如水，他迅速权衡。京兆府、金吾卫乃至龙武军，弹压寻常民变或缉捕盗匪尚可，面对这等糅合了邪术与癫狂信仰的非常之乱，不仅手段有限，更可能因处置失当反激更大变故。司天台本是最佳助力，然周恭勤失联，内部人心惶惶，更有梁内侍一系可能掺入的沙砾，难以倚仗。

他的目光落在堂下三人身上。李不坠不动如山，煞气内敛却迫人；泠秋气度沉静，显然修为不浅；而那名叫陈今浣的少年，虽看似虚弱，方才所言所历，以及对“邪灵”、“异秽”的认知，却非寻常江湖术士或道门子弟可比。更重要的是，他们与这几桩诡事牵连最深，某种程度上，亦成了漩涡的一部分。

用他们，有风险，却也可能是目前唯一能触及事件核心的一招险棋。

“坊间乱起，不可坐视。”韦贯之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定策的决断，“金吾卫与京兆府已先行弹压，然邪术惑众，非刀兵可尽除。三位既亲历醴泉坊之变，又……身具异禀。”他措辞谨慎，“不知可愿协助官府，平靖此番骚乱？至少，探明大慈悲观此番作乱的根源与目的。”

李不坠抬起眼，赤瞳中映着堂内渐起的烛火：“如何协助？听谁调遣？”

“无需听命于具体衙署。”韦贯之显然早有考量，“某会授予手令，许三位便宜行事，可通行各坊，调阅相关卷宗，必要时可请求临近军卫有限协助。但有三则：一不可滥杀无辜，二不可擅动官仓府库，三……事毕需将所察详尽禀报。”

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无形的枷锁。给了他们行动的灵活性，却也将其置于朝廷的注视与规则的框架之下，更将平乱的责任部分压在了他们肩头。

泠秋与李不坠对视一眼。他们深知，一旦接下，便是彻底卷入长安这潭浑水，与朝堂、与各方隐秘势力的牵扯将更深，更难脱身。但眼下，于雪眠被迫回府，自身行踪已露，避无可避。且大慈悲观余孽作乱，手段酷烈，若真酿成大祸，覆巢之下无完卵。

“可。”李不坠言简意赅。

“愿尽绵力。”泠秋颔首。

韦贯之目光转向陈今浣。少年正低头看着自己从氅衣下伸出、仍有些细微颤意的手指，闻言并未立刻回应，而是缓缓抬起眼帘，望向墨知：“墨知先生，静谧之所……此次可会旁观到底？”

墨知迎上他的视线，轻轻摇头：“观察与记录，乃吾辈本分。然此番变局，牵动甚广，静谧之所亦难全然置身事外。必要之时，会提供力所能及的讯息与有限的协助。但直接介入纷争，非吾等之道。”

陈今浣微微点头，重新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那就……看看这浑水里，到底藏着多少想吃饵的鱼。”

这算是默认了。韦贯之未有多言，迅速唤来书吏，当面书写手令，加盖私印与中书省随堂小印，递给李不坠。那薄薄一纸文书，此刻却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