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今浣嗤笑一声,声音因方才的“进食”仍带着些许滞涩:“降低风险?我看他是病急乱投医。你们大慈悲观擅长的是把活人变成不会反抗的蜡烛,又不是修补灵魂的工匠。他能找上你,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你们许给了他根本无法兑现的承诺。”他说话时,指尖轻轻捻着袖口沾染的一点灰烬,那是方才几具“人烛”留下的最后痕迹。
渡厄尊者对他的尖锐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承诺与否,并非关键。关键在于,吴使者的执念,与云中君维持‘安眠’的诉求,在‘大渊献’这个节点上,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合力。而这其中,暗藏着达成「真实」的唯一门径。”
李不坠始终按刀而立,如同沉默的山岩。他对这些玄之又玄的谋划缺乏兴趣,只关心实际的威胁与出路。“你告诉我们这些,目的何在?若只为解释吴命轻的来意,大可不必。”
渡厄尊者对于李不坠的直白并不意外,反而微微颔首。“李郎快人快语。拙者提及此事,是想告知诸位,眼下的长安,乃至更广阔的天地,正处在一个极其微妙而危险的阶段。暝晖斋与梁内侍欲行‘嫁接’,窃取‘默然之君’之力;兽缯教渴望‘回归’,重燃荒芜之主的混沌;云中君内部亦有如吴使者这般,意图利用规则更迭之机行逆天之举的狂想;更有那‘迴伶’,潜行在不可知的太虚深处,蠢蠢欲动……”
“你们呢?在这多方角力中,大慈悲观,或者说你这位‘尊者’,又想得到什么?总不会真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李不坠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尊者对李不坠毫不掩饰的质疑并不恼,脸上那抹悲悯的笑意反而深了些许,如涟漪般扩散至眼尾细微的纹路。“李郎所求,始终如一,便是护得身边人周全,寻一处可立足的安稳之地。”他稍作停顿,正面迎向那一道道审视的目光,昏黄灯光在他温润平和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拙者所求,方才已由灰仆代为言说,乃是‘路径’与‘见证’……以及一个‘可能’。一个在此番天地剧变、各方逐鹿之中,为那些不愿随波逐流、亦不甘被碾为齑粉的‘异数’,寻得一线存续之机的可能。”
他缓步走向那面绣着诡异根须涡流的壁挂,伸出食指,虚虚点向图案中心那片最为浓稠、仿佛不断旋转的暗红。“大慈悲观昔日所为,剥皮削骨,炼魂制烛,在诸位眼中自是邪异残酷,不容于天地。然则,那亦是先代行者们在绝望之中,试图以最极端的方式,触碰并理解‘痛苦’的本质,勘破皮囊束缚,以求接近那‘默然之君’所运转的‘涛’。”
他的指尖沿着那扭曲盘绕的丝线缓缓移动,“痛苦、消亡、执念——这些被常人避之不及的事物,在拙者看来,皆是洞见真实的棱镜。若能借此窥得‘默然之君’运作天地法则的一丝奥秘,明了这众生悲苦在宏大叙事中的位置,或许……便能寻得一条真正超脱苦海,抵达永恒苇岸的道路。这,便是拙者的‘渡厄’。”
一直沉默的于雪眠这时上前一步,脸颊微红,显然在强行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那些‘人烛’被炼制时,意识是清醒的吗?”
渡厄尊者凝视着于雪眠微微涨红的面庞,并未立刻回答,目光反而先掠向一旁静立不语的陈今浣,似在观察他吞噬“残烬”后的细微变化,而后才缓缓落回提问者身上。
“清醒……或沉沦,于此等境地,界限早已模糊难辨。”他的语气依旧平缓,似乎多了几分不知真假的怜悯,“皮囊之苦,心神之惑,于彼而言,已是残存于世唯一的、也是最深刻的锚点。剥离此锚,则灵识彻底流散,归于混沌;维系此锚,则需承负无休止的煎熬。我观所行,是令其煎熬有所归处,化为渡厄之资粮。此间过程,知觉或存,然已非姑娘所理解的‘清醒’。”
于雪眠还想再问,李不坠却忽然抬手制止了她。他侧耳向外,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外面声音不对。”
众人霎时静默,凝神细听。祠堂外原本只是隐约可闻的喧哗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子。哭喊、呵斥、器物砸碎的脆响,以及更多混乱的脚步声,如同涨潮的海水般漫过围墙,渗透进这方被阵法笼罩的寂静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