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石破天惊的指控,在宏大而单调的仪式声浪中,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的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许多麻木的脸抬了起来,茫然地看向那汉子,再畏惧地望向主醮坛。维持秩序的金吾卫和低阶道官立刻围拢过去,试图将那人制服带走。
然而,那汉子的话,却像是一颗火星,溅入了堆放的枯草。
“我也觉得不对劲……心头慌得厉害……”
“我家娃儿从早上就一直哭,哄都哄不住……”
“那香味闻得我头晕想吐……”
窃窃私语声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被强行压抑的不安,被仪式抽取愿力后的空虚与不适,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个体的怀疑汇聚成细流,细流又在阵法出现波动的瞬间,壮大了声势。
更多的区域出现了小小的骚乱。有人试图站起来离开,又被粗暴地按回原地;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则眼神重新聚焦,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愿力的洪流,首次出现了明显的浑浊和衰减。那涌向浑天仪的金色光屑,不再那么纯粹耀眼,其中夹杂了丝丝缕缕灰暗的杂质。
主醮坛上,玄袍老道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不再理会北隅的秽云,将全部心神重新投入到主持仪式上,咒言声陡然拔高,试图以更强的力量稳定局面,强行压下这突如其来的“噪音”。
但裂痕一旦产生,便难以弥合。
“看,种子发芽了。”陈今浣看着那片愈发混乱的人群,声音里听不出喜悦,只有一种洞悉了必然的厌倦,“干净的愿力他们渴望,肮脏的恐惧他们舍弃。可人心……从来不是能这样简单分开的东西。”
他的话音未落,离他们不远处的骚动中心,诡异的变化开始发生。
一个跪在陈今浣前方不远处的老翁,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肩膀耸动着,咳出的并非痰涎,而是一小撮夹杂着暗红色血丝,状如棉絮的墨绿色物质。那东西落在他身前的沙地上,微微蠕动了一下,便化开不见了。
更远处,一个年轻妇人怀中的婴儿发出了不同于寻常啼哭的,尖细而持续的鸣叫声,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痛。那婴儿的皮肤下,隐约有细小的蚯蚓状条形在缓缓游走。妇人惊恐地拍抚着孩子,却被旁边维持秩序的道官厉声喝止,示意她保持安静,莫要惊扰法坛。
而那个最先嘶吼的汉子,变化最为明显,也最为骇人。
他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膨胀,像被无形的气泡充塞,皮肤下的青黑色血管狰狞虬起。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厚实、弯曲,泛起类似岩石的灰质光泽。最可怕的是他的脑袋,额角两侧的皮肤破裂,有类似缩小版头颅的角质凸起物顶了出来,伴随着他那不再是人类语言的痛苦嚎叫。
恐惧被瞬间引爆,骚动的人群中,接二连三地有人开始发生类似的畸变。有的背上鼓起巨大的肉瘤,破裂后流出散发着恶臭的粘稠液体;有的四肢反折,以违背常理的角度到处乱爬,嘴里已经吐不出人话;有的则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搏动着的绯红色肌肉组织,双眼彻底被浑黄色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