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今浣终于迎上他的目光,那双赤瞳里不再有昨夜的杀意,恢复了以往的沉凝,甚至……多了某些他看不懂的东西。脸颊愈发烫了,他狼狈地垂下眼睫,低声道:“……随你。”
窑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窑外野风过隙的呜咽交织。李不坠的话沉甸甸地落下,比起承诺,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砸在他心头,带来一阵混杂着刺痛与酸软的陌生悸动。他偏过头,唇线绷得有些紧,视线无处安放,只好落在自己那只依旧渗出暗红与墨色混杂污迹的右手上。
至少,此刻的疼痛属于自己。
约莫一刻钟后,窑洞入口处泠秋布下的障眼法结界,犹如被石子打破的水面,漾开一圈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李不坠几乎是瞬间就已转身,视线警惕地锁死入口,手按上了刀柄。泠秋指尖清辉隐现,于雪眠亦悄无声息地握住了藏于袖中的短刃。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一道纤细娇小的人影,灵巧地穿透一层无形的膜,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残破的窑洞口。她仍然穿着那件与这长安城格格不入的,色彩斑斓却已显脏污的橘红间色裙,发髻歪斜,脸上沾着些许泥灰,唯独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灵动得不像话,正带着几分狡黠与好奇,滴溜溜地扫视着窑内紧张的众人。
“哎呀呀~好重的煞气、药气,还有……嗯,一股子没吃饱的馋虫味儿!”苏我小小拍了拍巴掌,声音依旧是那副跳脱上扬的调子,仿佛只是偶然路过,撞见了一场有趣的聚会。“几位,别这么紧张嘛,小小可是千辛万苦才找到这里的呢!”
她的出现太过突兀,饶是李不坠也怔了一瞬。陈今浣靠在窑壁上,看着这个自称是为了找乐子,却曾在无间狱顺手牵羊带走了阿宝和符盒的倭女,勉强扯出一个无奈的笑:“你倒是会挑时候。”
那倭女嘻嘻一笑,毫不在意地迈进窑洞,目光在陈今浣惨白的脸和包裹严实的右手上溜了一圈,啧啧两声:“伤得不轻呀,看来小小离开后,你俩玩得挺激烈?”她说着,又看向李不坠,视线在他手腕草草包扎的布条和紧抿的唇上停留片刻,圆眼睛眨了眨,表情中闪过一丝玩味,却聪明地没有点破。
“阿宝和符盒呢?”泠秋对这来历不明、行事诡谲的倭女始终抱有警惕。他问得直接,声音清冷,毫无寒暄之意。
苏我小小对泠秋的直接发问并不意外,她歪着头,手指点着下巴,故作思考状,那双过于灵动的眼睛却悄悄瞟向靠坐在角落的陈今浣。“那个傻乎乎的郎君和那个木头盒子呀?放心放心,小小答应过的事,自然不会食言。他们很安全,待在一个……非常、非常稳妥的地方。”她拖长了语调,卖着关子,裙摆上的脏污随着她轻轻晃动的身体蹭在积灰的窑地上。
这一说辞并不能让陈今浣满意,因为他感受到了“那东西”。
他缓缓掀起眼帘,目光沉静地落在苏我小小身上“安全?你身上……有阿宝的味道。他颅骨内的冥浆,以及我留在他心脉里的那点‘小玩意’,隔得再远,也能回应母体的呼唤。”他调整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目光略带得意地看向倭女微微僵住的嘴角,“你说那稳妥的地方,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