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禀胎’……究竟是何意味?”于雪眠轻声问道,打破了窑内的沉寂。她看向泠秋,又看向李不坠,“兽缯教……是那个传说中剥下人皮给兽披上的北地教会?他们似乎认为陈仙长是某种容器?”
泠秋缓缓起针,指尖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显然刚才的疏导耗费了他大量心神。“‘禀胎’之说,古籍中偶有提及,多指某些超越凡俗的存在,凭借特定的媒介或契合的躯壳,短暂或长久地降临尘世。其形态不一,或为神降,或为凭依,或为……更为彻底的融合与转化。”他目光复杂地落在陈今浣身上,“若他真是‘禀胎’,那他承载的,会是何物?是玄之又玄的‘涛’,是某位太虚大尊,还是……如裴尹元所言,与那‘天’之锚点相关的存在?”
李不坠走到窑洞破败的窗洞前,望着外面逐渐由墨蓝转向灰白的天色。“是什么都不重要。”他的声音带着一夜鏖战后的沙哑,却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他是陈今浣,这就够了。”
窑内再次陷入沉默。泠秋继续以温和的真气为陈今浣梳理紊乱的气息,于雪眠则默默整理着所剩无几的物资。李不坠始终站在窗边,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望着天际那抹逐渐扩大的亮色,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沉寂许久,一声细微的呻吟从角落传来。
陈今浣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茫然只持续了一瞬,煞气带来的剧痛便从右手席卷而来,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冷汗铺满额角。他试图移动身子,却只换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别动。”泠秋按住他的肩膀,“伤口很深,煞气与秽质交缠,需慢慢化解。”
陈今浣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看清了围拢过来的三人,也看清了自己惨不忍睹的右手。破碎的记忆如潮水涌入脑海——鬼市、狐尸栈、货郎、遗忘的力量、李不坠冰冷刺骨的眼神、自己抓住刀锋的疯狂、还有那不顾一切的……他喉咙动了动,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触即分的温软,脸颊不易察觉地微微发热。
他移开视线,避开李不坠的目光,自嘲的语气因干涩而走调:“嗯…没死成。”
“想死,没那么容易。”李不坠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将水囊递到他唇边,动作算不上温柔。
陈今浣半推半就地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火烧火燎的干渴。他靠在冰冷的窑壁上调息着,感受着右手的剧痛和体内几股力量冲撞带来的恶心感。“总觉得有股兽骚味,是小红的人吧……他们说了什么?”他依稀记得昏迷前听到一些话语片段。
于雪眠将兽缯教徒的出现和话语简略复述了一遍,重点提到了“禀胎”和“大渊献的宴席”。
陈今浣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哈、‘禀胎’……听起来比‘怪物’稍微好听点。”他抬起左手,凝视着苍白皮肤下隐隐蠕动的黯色,“所以,我这身不由己的血肉,到底是属于谁的?我自己的?还是某个……等着在‘宴席’上被端出来的‘大菜’?”
问题的答案无人知晓,窑内只有风吹过砖窑孔隙发出的呜咽声。
“无论属于谁,你此刻在这里,与我们在一起。”李不坠凝望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碎掉,就再拼起来;忘了,就再告诉你。只要我还认得,你就还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