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关上门,重新落栓。他将竹管在掌心掂了掂,指腹摩挲着蜡封上凹凸的纹路——是一枚私章,狻猊纹旁刻着“天猷”二字。
“是欧阳的人。”他看向泠秋。
泠秋颔首:“鹰翎卫专司暗线传递,此人气息收敛极好,应是其中好手。”
李不坠捏碎蜡封,取出内里卷着的素笺。纸张坚韧,其上以欧阳紧特有的凌厉笔锋写就数行小字,墨迹犹带一丝焦灼之气。
『暝晖斋联合司天台,奏请圣人,将于三日后,于醴泉坊东南隅,启‘万民净秽大醮’。明面祷祝风调雨顺,涤荡妖氛,实则借万民愿力与地脉之势,行‘定锚’之举。彼时百坊闭户,金吾净街,阵法笼罩,凡有异气者,恐难遁形,或被强行抽取,以为资粮。其所图非小,或与‘三才镇煞’之‘天’锚相关。事急,慎之。』
短短数行,信息密度高得惊人。屋内一时落针可闻。
李不坠将那张素笺递向泠秋,青年道人接过,目光沉静地扫过其上字句,眉心渐蹙。陈今浣倚着墙,并未凑前,只静静看着二人神色变幻,仿佛那信中关乎生死存亡的讯息与己无关。
“万民净秽大醮……”泠秋低声重复信中内容,指尖轻捻着纸张边缘,“借万民愿力与地脉之势定锚,好大的手笔。若真与‘三才镇煞’之锚点相关,其所图绝非仅是涤荡妖氛这般简单。”
“大个醮先?那帮人这就等不及了?”虽嘴上调侃,但陈今浣非常明白,他自己无疑是这“净秽”大醮最醒目的目标,要么被阵法强行抽取力量,要么在暴露后被群起攻之。“百坊闭户,金吾净街——这是要划地为牢,瓮中捉鳖……好消息,我们又成乌龟了。”
那句自嘲的“乌龟”轻飘飘落下,在积满灰尘的空气中打了个旋儿,并未激起多少涟漪。李不坠将那张素笺凑到鼻尖,似乎想从墨迹里嗅出更多讯息,未果。保险起见,只得将其置于油灯残焰上焚尽。泠秋则闭目凝神,指尖在虚空中极缓地划动,推演着醴泉坊东南隅的地势与可能的阵法布局。
“三日……时间太紧了。”泠秋睁开眼,眸中清光微敛,“万民愿力汇聚,地脉之势勾连,若真以此为‘天’锚定基,届时阵法笼罩之下,确实如铁桶一般。”
“万民……净秽……”陈今浣站起身活动筋骨,脑海中浮现的是西市赌坊那些被“神仙水”榨干希望的赌徒,是怀远坊荒祠下那尊传达着不祥预言的石像,是裴尹元陷入癫狂后的呓语,是被苏我氏带走的阿宝和符盒……无数线索碎片般翻涌,却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他们到底想达成些什么?又或者,是想阻止些什么?”
闻言,泠秋走到少年身旁,并指探上其腕脉,助他疏通经络,同时分析着已知的线索:“司天台掌观测天象,定历法,亦涉猎风水堪舆、阵法符箓。暝晖斋与之勾结,所图定然关乎气运流转,乃至……世界规则的层面。‘三才镇煞’之‘天’锚,若真与信仰、记忆相关,借万民愿力行事,倒也算是一条路径。只是此法凶险,愿力混杂,稍有不慎,反噬自身还是小事,若引动地脉剧变,甚至于撕裂……”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未尽之语中的可能性让空气再度沉重了几分。
李不坠走到屋子中央,那里曾摆着药柜,如今只剩地面一圈深色印痕。他用靴底碾了碾积尘,仿佛能从那虚无中踩出对策:“又是醴泉坊,那块地底的坠星还留在原处。若行大醮,那里确是汇聚地脉与污秽之气的绝佳地点。”他踱步至窗棂前站定,转过头看向陈今浣,“你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