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超越认知的冲击并未带来顿悟或升华,只有一种冰冷彻骨的、足以碾碎灵魂的渺小与孤独。自我意识在这浩瀚面前急速蒸发,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溶解,归于那无始无终的运转之中。
“涛”法自然,于逍遥中翻涌出无数幻梦泡沫。而人们所苦苦追寻的,只不过是“涛”中奔流的泡沫上,膜层间不值一提的一角。
心神即将崩散,他欲横刀自刎。
李不坠的脖颈已然触及刀锋的冰冷,那锐利的触感几乎要割开皮肉,引向最终的沉寂。然而就在这自我毁灭的念头即将付诸行动的刹那,一股蛮横灼热的力量自刀柄反冲而上,如火山的熔岩烫穿他的掌心。
是“赤渎”,以及那带有瘗官之力的暗红经络。
现实的感知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尖锐礁石,重重撞回他的意识。
“这么快就想不开了?坐坐牢而已,很平常啊。”陈今浣那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却催得他心碎。
李不坠明白,当生命受到威胁时,是瘗官之力自行预警,将他送到了“第二层世界”。那个铁鸟翱翔,高楼林立的现代世界。
“你看,脑子在骨头里坐牢,骨头在皮肉里坐牢,你我在监狱里坐牢,人类在地球上坐牢……我们生来就是囚徒,何必那么悲观呢?”
他不知道这是具体哪个时间节点,却也不再纠结这是否是幻梦——只要在那人身边,就已足够。李不坠睁开被泪水模糊的双眼,一把拥抱住对面床铺的少年。
“喂喂、监控看着呢,快松手!”
“不…我不要遗忘你。”
李不坠的双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怀中这具清瘦的身躯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烙下永不会磨灭的印记。监舍顶角那个蒙着灰尘的监控探头,红外光点静默闪烁,将这逾越规矩的接触尽收眼底。陈今浣挣扎了一下,不是出于厌恶,只是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更因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遮掩的情感流露而感到无措。他向来擅长用尖刻与疏离武装自己,此刻却像被撬开了硬壳的贝,露出内里过于柔软的部分。
“监控……就让它看吧。”李不坠的心跳声闷在他的颈窝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算是狼狈的固执,“忘了你,比死在这里……糟糕一万倍。”
陈今浣沉默了片刻,抬起那只还有些陌生的右手,迟疑地、最终轻轻拍了拍对方紧绷的脊背。动作有些生疏,满是不知该如何安放的局促。“……知道了。”他声音很低,几乎墙壁上排风扇低沉的嗡鸣所掩盖,“先松开。喘不过气了。”
李不坠的下颌仍抵着陈今浣的头顶,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长期与肌肤接触的布料,以及独属于少年身上的药气混合的味道。与他记忆中漠北的风沙、长安的尘土、乃至无间狱里那令人窒息的污浊截然不同。
这种陌生而洁净的环境,反而加剧了他心底那份失而复得的恐慌。他缓缓松开手臂,但一只手仍紧紧握着陈今浣的胳膊,仿佛怕一撒手,眼前的人就会像镜花水月般消散,重新变回那团在观澜潭水中骇人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