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听说……”另一个一直沉默喝酒的瘦高狱卒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前几天送下来的那个痴傻儿,关在戊字最深处的,好像有点不一样……”
“嗯?”老狱卒看向他。
瘦高狱卒放下酒碗,眼神有些游离:“就……都说是痴傻的,也不闹腾。但有好几次,夜里路过他那牢门,好像听到他在哼曲子……调子怪怪的,从来没听过。而且……”他犹豫了一下,“他那间牢房附近的怪事好像特别多,前天老刘头送饭过去,回来说瞥见墙上有影子在动,不像人的影子……”
几人一时沉默下来,只剩下嚼煎饼和喝酒的声音。
李不坠的心缓缓沉了下去。戊字深处,痴傻儿……那很可能就是阿宝!
就在这时,铺子门帘又被掀开,一股更浓重的寒意裹挟着地底的阴晦气息涌入。两名刚刚换岗下来的狱卒走了进来,面色都不太好看,其中一人低声骂骂咧咧:“……真他娘的晦气!裴头儿今晚火气也太大了,拿那个新来的小子撒气,三巡‘洗尘’走完,还要扔去‘观澜’,我都看不下去了……”
“观澜?”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法子不是不准再用了吗?听说以前搞过‘观澜’的弟兄,回来好几个都魔怔了……”
“谁知道呢!反正那小子看着也半死不活了……快,店家,上两碗热酒,真是……这鬼地方越来越没法待了!”
李不坠指节情不自禁地收拢,粗陶酒杯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呻吟。煎饼铺里浑浊的热气与劣质酒浆的酸味似乎骤然远去,耳边只反复回荡着那两个字——“观澜”。他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翻涌的寒意,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喉管,未能浇熄胸中焦灼,反添一股铁锈般的涩重。
邻桌的狱卒并未察觉异样,依旧低声抱怨着地底的阴寒与上司的苛厉。那老狱卒似乎被勾起了谈兴,又或许是几碗浊酒下肚松了心防,他用筷子戳着盘中冷掉的煎饼,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观澜’那法子……邪性得很。早些年,俺有个不信邪的兄弟,仗着气血旺,非要瞧个究竟。掺和了一趟,回来后就变了个人,整天念叨什么‘琉璃海’、‘铁鸟渡’,没熬过半个月就自己撞死在了牢墙上……啧,脑浆子溅得到处都是。”
瘦高狱卒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像是怕那死去的同僚从哪个阴影里钻出来。“狱里能施展‘观澜’的地儿,不是封了吗?怎么又……”
“上头的心思,谁猜得透?”老狱卒嗤笑一声,带着经年累月积下的麻木与怨愤,“许是又来了什么硬骨头,寻常法子撬不开嘴呗。反正啊,离戊字区远点,尤其是‘观澜亭’,当心沾上不干净的东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不坠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粗木凳腿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刮出短促的噪音,引得那桌狱卒抬头瞥了他一眼,见他只是个寻常食客模样,便又低下头去继续他们的牢骚。
门外夜风凛冽,瞬间吹散了沾染的油腻气味。泠秋从巷角阴影中无声步出,与他并肩而行,两人默契地转向远离大理狱的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