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初刻,于府侧门。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已悄然等候。拉车的骡马看起来寻常,蹄掌却包裹了软革,行进时声响闷哑。车夫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帽檐压得很低。
于雪眠准时出现,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青灰色棉布衣裙,发髻简单绾起,以木簪固定,脸上未施脂粉,肩上挎着一个深色布包。她褪去了所有显眼的饰物,连同那枚血玉钏也掩在袖中,整个人如水滴汇入河流,瞬间融入了市井背景。
李不坠与陈今浣也已等候在此。李不坠仍然是那身灰扑扑的力役打扮,腰间的刀鞘也故意粘了些泥灰,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陈今浣的右臂套着一只略显宽大的手套,遮掩了那过于苍白且暂无掌纹的皮肤。
泠秋最后出来,青白道袍已换下,素色中衣外罩了一件半旧的深色直裰,五行剑敛于长布囊中,负于身后,看去像个游学的寒士。
四人无需多言,迅速登上马车。车厢内比外观宽敞,于雪眠自布包中取出一张绘有升道坊及周边区域的简图,铺在膝上。“由此处至升道坊,最快需半个时辰。坊内布局松散,旧祠大致位于坊南墙根一带,但具体方位,记载模糊,需抵达后细细搜寻。”
马车轻晃,驶离于府侧巷,辗过逐渐西斜的日光,向着长安城东南方向行去。
越往东南方向走,坊市景象便越发萧条。店铺稀少,民居低矮破败,街道宽阔却坑洼不平,两侧多有荒废的宅基,生着半人高的蓑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烂菜叶和某种若有若无的潮湿霉味。行人寥寥,且多是低头匆匆赶路,面色麻木,与西市的喧嚣繁华判若两个世界。
周遭坊墙低矮,多处坍塌,几乎形同虚设。视线从坊墙豁口向内看去,景象更为荒凉。大片土地被开辟为菜畦,这个时节,只有些耐寒的冬葵、蔓菁稀疏地生长着,绿得有些黯淡。零星的土坯房舍散布其间,烟囱里偶有炊烟升起,也是孤零零的,很快散入灰蓝色的天空。
约莫行了三刻,马车速度渐缓。车夫低沉的声音隔着木板传来:“郎君,娘子,前头就是升道坊界碑,坊门快到了。”
升道坊的坊门比寻常坊门更为低矮,守门的坊卒也耷拉着眼皮,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对进出的人并不十分留意。坊内道路狭窄,屋舍疏落,大多低矮简陋,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或碎砖。偶尔可见几间稍齐整的院落,门扉紧闭,寂静无声。
出于谨慎,马车并未驶入坊门,沿着坊墙外侧一条更窄的土路继续前行了一段,在一处堆放柴垛的僻静角落停下。
“由此处翻墙而入,更为隐蔽。”李不坠率先下车,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众人依次下车。夕阳已将大半边天空染成橘红,云层厚重,预示着夜晚可能来得更早。
于雪眠辨明方向,低声道:“随我来。”她引着三人,顺着干涸的水沟边缘或荒草丛生的地带行走,巧妙地利用地势与植被遮掩身形。脚下土地松软,带着潮湿的腐草气息。偶尔惊起一两只野雀,扑棱着翅膀扎入更深的草丛。
越往南行,屋舍越发稀疏残破,有些显然已废弃多年,屋顶塌陷,墙垣倾颓。荒草长得更高,几乎淹没了路径。
终于,在一片格外茂密的野蒿和灌木丛后,于雪眠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道几乎被藤蔓完全吞噬的低矮残墙:“据杂记所述,‘无面地母’祠大致便在这一带了。只是年代久远,地形变迁,具体位置……”
话音未落,陈今浣忽然侧过头,像是在倾听什么。他的视线投向残墙左前方一处地势略低的洼地。那里野草尤为茂盛,几乎有一人多高,在渐起的晚风中如同墨绿色的波浪般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