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醴泉坊方向,周遭的气氛便越发显得异样。虽仍是坊墙夹道,但两侧的院落似乎更为沉寂,许多窗户漆黑一片,不见灯火。墙头上新刷的“净”字在暮色里白得瘆人,有些笔画边缘还淋漓地淌下灰白的浆痕,像是未干的泪迹。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朱砂和某种草药燃烧后的刺鼻气味,也渐渐浓重起来。
在一处堆满破旧竹筐的拐角,李不坠倏然停步,抬手示意。陈今浣立刻刹住脚步,身体紧贴身后冰冷粗糙的砖墙,屏住呼吸。泠秋的身影则无声无息地没入一旁更深的阴影里。
前方不远处传来规律的、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声响,夹杂着金属甲叶摩擦的细碎动静。一队巡街的金吾卫正要经过,火把的光晕在巷口短暂晃动,映出几名士兵疲惫而警惕的面孔。他们并未向巷内深处张望,脚步声和火光很快便远去了。
李不坠又静待了片刻,方才打了个手势,三人再次移动,迅速穿过巷口,钻入对面另一条更狭窄的通道。
如此避过几拨巡查,天色已彻底黑透。夜空是一种浑浊的墨蓝色,不见星月,只有坊市间零星升起的灯火,在浓重的夜色和压抑的氛围中,显得微弱而惶惑。
醴泉坊的轮廓在前方显现,与其他坊区相比,这里的灯火更为稀疏黯淡,大片大片的黑暗如同墨渍般晕染开来,吞噬了屋舍的轮廓。一种近乎死寂的沉闷笼罩着这片区域,连野狗的吠叫都听不到一声。
正当三人贴着坊墙阴影缓行,试图融入这片不祥的宁静时,前方十字路口忽然亮起一片摇晃的人影与火光。靴履踏地的声响和甲叶摩擦声并未如预期般远去,反而停顿下来,几条拉长变形的人影投映在对面坊墙上。
“头儿,刚才是不是这边有点动静?”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紧张的沙哑。
“醴泉坊这边耗子都快死绝了,能有什么动静?风吹的!”另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回应,但火把的光芒却开始向巷内探来,昏黄的光线缓慢地蚕食着黑暗,照亮了地面堆积的腐烂杂物和湿滑的苔藓。
光线渐近,眼看就要照见最外侧泠秋的衣角。
李不坠立刻将陈今浣完全挡在身后,宽大的灰氅下,手已按上刀柄。泠秋悄无声息地侧移半步,袖中指尖微动,无形真气开始流转。硬闯绝非上策,来者人数众多,动静一旦闹大,暝晖斋的眼线会像嗅到血腥的鬣狗般蜂拥而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侧一堆废弃的竹篓和破旧陶缸后,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刻意弄出的响动。
一只黑猫窜了出去,吸引了金吾卫的注意力。
几乎同时,一个娇小身影从杂物阴影中灵巧地钻了出来,竟是一名身着褪色橙红间色裙、梳着双环望仙髻的少女。她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面容俏丽,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狡黠与机警,嘴角噙着一丝满不在乎的笑意。她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逼近的金吾卫,随即目光落在李不坠三人身上,尤其是被护在后方、风帽遮面的陈今浣,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的光亮。
“这边!快跟我来!”她低喊着向众人招手,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游鱼,转身便溜进身后一道破败篱笆完全掩盖的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