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俩的反应…难道都……”
无可奈何,李不坠上前一步截断话头,暖黄的烛火跳跃着,将他半边脸映在明暗交界里。那眼神锐利得能穿透皮肉,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人到底是真醒了,还是被什么邪祟附了体在胡说八道。
“药……” 声音别样生涩,终于挤出牙缝,“太烫。”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渡药的举动,其实是……
只好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双深黑眼睛里闪烁的顽劣光芒,目光落在矮榻旁小几上那只空了的青玉碗上,似乎期盼着…这只碗能够出面说道些什么。
陈今浣的嘴角缓慢地向上牵拉,扯出一个虚弱又得意的弧度。眼神在紧握玉碗的手和明显回避的侧脸上来回溜了一圈,那点戏谑更深了。“李大捕头…喂药的…手艺…有待精进啊……”
得寸进尺。李不坠腹诽着起身,背对床榻,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极力平复着什么。片刻,他大步走到屋角的铜盆架旁,抓起布巾浸入微凉的水中,用力拧干,水珠溅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清晰的滴答声。他拿着湿冷的布巾走回榻边,只胡乱地在少年汗湿的鬓角擦了擦,力道与其说是擦拭,不如说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醒了就老实点。” 李不坠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将那点被戳破的狼狈强行压在硬壳之下,“省点力气,少说诨话。” 布巾被他远远抛回铜盆,溅起一小片水花。
“……水。”看着那水花,陈今浣终于记起了最初的渴求。
这一声带着颤音的微弱呼唤,就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李不坠眼中腾起的愠怒。肩背线条松了些许,僵在半空的手落下,一把抄起矮几上的青瓷水盏。里面的水尚有余温,他俯下身,将瓷盏递了过去。
那人却只是睁大眼看着他,装作楚楚可怜的模样,半天也不接过水盏。
“你在期待些什么?”言语中残存的怒气转移到了手上,差点没把掌中的瓷盏捏碎。榻上人苍白的脸、颈间那道刺目的红痕,连同方才那句混账话,无不烧灼着神经。他手往前一送,动作带着近乎粗暴的强硬,盏沿抵住对方下唇,微温的水流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灌入齿关。
“咳咳咳……” 陈今浣猝不及防被呛住,水顺着下颌蜿蜒流下,浸湿了素色锦褥,单薄的脊背像是要拉断一般。他这副脆弱的模样,将男人胸中那股无名火给硬生生压了下去。
李不坠将盏沿稍稍撤回,歇了片刻又抵近一分。水纹漾开,陈今浣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吞咽声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清晰得刺耳。大半盏水下肚,那股燎着五脏六腑的干渴才稍稍平复,神志却如同沉在黏稠的墨海里,每每试图浮起都会牵扯出撕裂般的疼痛。
少年闭上眼,额角冷汗密密沁出,方才那点强撑出来的顽劣,被这铺天盖地的虚弱冲刷得只剩一丝挂在嘴角的、摇摇欲坠的弧度:“逗起来…真有趣……下次…还敢。”
“逞口舌之利,徒耗心神。”泠秋的声音随脚步声靠近。他来到榻边正坐,取出一条干净的丝帕,一边擦拭着榻上人额角的汗珠,一边渡入真气调理脉络,“但,这样才像你。”
闻言,陈今浣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俄而,呼吸变得平缓且规律。他总算安睡过去,只有更漏的水滴,一声又一声,丈量着这漫长而危机四伏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