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无声合拢，将长安城宵禁前的最后一点市嚣彻底隔绝。游廊下的琉璃灯散发出恒定柔和的光晕，竹影在青砖地上摇曳，沙沙轻响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空气中浓郁的艾草与檀香混合着药味，构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将外界窥探的眼睛和翻涌的暗流推远。

侍女退至外间后，室内的烛火也沉静下来，只余下灯芯偶尔的噼啪轻响。

泠秋盘坐榻边蒲团，周身流转的清寒真气并未收回，丝丝缕缕如无形冰绦，持续缠绕着少年右肩断口处缓慢搏动的新肢轮廓。那团污浊的蠕动在真气的梳理下，显得驯服了些，但每一次起伏，仍牵动着薄薄衣料下异常紧绷的线条。

李不坠在一旁倚墙斜立，方才渡药时唇齿间残留的苦涩仿佛还黏在舌根，混合着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灼燥。他闭上眼，长安城坊墙上的“净”字、孟启淬毒的钉、符水棍下的重压……种种画面在脑中无声翻搅。

更漏的滴答仿佛来自遥远的水底。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定魂汤的药力终于愈合了神魄的重创，或许是那碗被渡下的苦涩终于唤醒了沉寂的意识——

一声极轻的抽气，仿佛溺水者挣破水面吸到的第一口空气。

陈今浣搭在锦褥上的左手食指，缓慢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勾住了一缕褶皱的布丝。他眼睫如蝶翼初展般颤抖，费力地掀开一丝缝隙，黑色双眸在暖黄的光线下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茫然失焦地转动着，映出头顶素色承尘模糊的轮廓。

李不坠几乎在他抽气的瞬间俯身凑近，灼热的视线几乎要烙在对方脸上。泠秋指尖的真气亦是一凝，随即流转得更为平稳柔和，如同安抚惊涛的月光。

二人屏息凝神，等待那涣散的目光一点点凝聚。

那双眼睛像是迷失在无尽的长夜里。过了好一会儿，涣散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一点微弱却熟悉的光泽重新浮现。

他先是茫然地看向矮榻边素雅的屏风，掠过泠秋青白色的道袍下摆，最终，带着一种刚从漫长噩梦中挣脱的迟钝，定定地落在了近在咫尺的李不坠脸上。

陈今浣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不再是徒劳的翕张。他积攒着微薄的气力，一个沙哑破碎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终于从干涸的唇齿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刚…才……”他顿住，似乎被自己的嗓音惊了一下，又或者是在努力调集残存的神思。深黑的眼珠里，那点刚刚凝聚的光泽里，混杂着深重的疲惫、未散的痛楚，以及一丝……不合时宜的、带着点探究意味的戏谑。他舔了舔嘴唇裂开的血，终于将那几个字拼凑完整，问得既突兀又认真：

“……是谁吻我？”

谁也没想到，他恢复言语能力后说的第一句话，竟如此荒唐。

李不坠伸向水盏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犹如被施了定身咒，半蹲的姿势凝固在那里。泠秋原本平稳输送真气的指尖也悄然一颤，默默别过脸去，视线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似乎那儿突然有了值得研究的风景。

“师兄？感觉…不太像……”

无言，唯有荡开的回音冲撞四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