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启翻身下马,对驿卒吩咐:“清出四间相连的干净屋子,要避风,烧足炭火。再备些清淡的米粥、热汤。”他回头看向李不坠,“李郎,先安顿陈仙长。”
李不坠抱着陈今浣下马。少年在他臂弯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他步履沉稳,径直踏入驿站,对孟启刻意让出的通路视若无睹,目光只掠过屋内简陋的陈设:几张粗木桌凳,一个冒着微弱青烟的泥炉,墙角堆着些干草,并无异常。
他选定了最靠里、紧邻一面完整土墙的角落,取来一摞干草铺开,小心翼翼地将陈今浣安置在地铺上。泠秋紧跟在二人身后进入正屋,指尖轻弹,几道微不可察的符印落在墙角窗棂,隔绝了屋外大部分的寒意与窥探。
待所有人入室后,屋门吱呀一声关闭。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冷得摧心。唯一的热源是墙角那只泥炉,几块半死不活的炭勉强燃着,吐出的青烟带着木材腐朽的气味,非但暖不了人,反添几分窒息。
李不坠半跪在干草铺上,解开勒紧断肩的布条时,指腹触到一片滑腻的冰凉。秽浆已浸透棉布,在浑浊的油灯光下泛着铁锈般的暗沉光泽,边缘凝结着细小的盐晶。他撕下最后一段粘连皮肉的布条,露出截面——没有新鲜血肉的猩红,只有缓慢搏动的胶冻状漆黑。
孟启解下佩刀,随手搁在粗糙的桌面上,发出“哐”一声闷响。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看向角落草铺上蜷缩的身影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脚步声停在五步外,阴影笼住草铺一角。他解下腰间皮质酒囊递来,锡制的囊口在灯下泛着冷光:“漠北的风催人,喝口烧刀子驱驱寒。”目光却始终沉沉压在那截非人的断面上。
李不坠没接酒囊,只将撕下的污布团起攥在手心,暗红经络在掌缘无声贲张,布团腾起细弱的青烟,焦糊味混入驿站的陈腐空气。“有药,够了。”他声音粗粝,从褡裢里摸出孟启给的青瓷罐,抠开蜡封。药膏是灰褐色,气味辛辣刺鼻。他用指尖剜了一大块,轻轻按上断肩截面。药膏触及秽浆的刹那,发出细微的“滋啦”声,腾起几缕带着硫磺味的白烟。草铺上的躯体颤了几颤,蜷缩的左手指甲深深抠进干草,喉间挤出半声破碎的抽气。
孟启收回酒囊,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呼出的白气带着浓烈酒意。“李郎是爽快人。”他用袖口抹了把嘴,顺势蹲下,酒囊搁在沾满泥污的靴边,“这趟差事…烫手啊。”眼风扫过角落闭目调息的泠秋,又掠过抱臂倚在门边阴影里的欧阳紧。“长安…要不太平了。新上任的司天监率众官连卜三夜,紫微垣晦暗,‘藏屈近阳,岁逢渊献’的谶言已经递进了兴庆宫。”
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钻入的风扯得忽长忽短,将孟启瘦削脸上的沟壑映得愈发深刻。“陈仙长…非常人,所历之事亦非常事。此番携漠北瘟种归京,是甘霖还是火油,就看诸位如何…自处了。”最后三字咬得极轻,却带着千钧分量。
“自处?”李不坠将最后一点药膏抹匀,手掌按在陈今浣冰冷的左肩上,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衣料传递过去。他抬眼,视线熔穿昏暗光线,“孟执戟不如直说,镇妖司的囚车,备了几驾?”
孟启侧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随即扯出个无奈的笑,又灌了一口酒:“李郎说笑了。囚车是给妖邪备的。诸君乃国之功臣,然则……”他身体微微前倾,浓重的酒气混着一种奇异的熏香味扑面而来,“他这身秽气,瞒不过的。入了金光门,多少双眼睛盯着——上头的指示是‘宁枉勿纵’。”
“这东西,”他下颌朝草铺方向一扬,“押回去,是锁进无光狱用符水洗髓,还是直接破膛取秽就地正法,可就由不得你兜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