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源?”李不坠齿缝间挤出冷笑,瞳孔深处赤色隐现,“孟执戟不如直言,是等着看这身污血,还是等着看镇妖司如何‘处置’功臣?”
气氛骤然绷紧如弦。孟启身后两名执戟郎的手,无声地按上了腰间刀柄。泠秋座下马匹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匣中的五行剑在他周身气机牵引下,发出细微的嗡鸣。
“李郎君言重了。”孟启忽然猛勒缰绳,健马嘶鸣立起,喷出大团白雾。他调转马头,正对李不坠,脸上挤出一丝近乎恳切的肃容,“镇妖司只问妖魔,不问出身。陈仙长力挽狂澜,封印漠北灾厄之源,此乃不世之功!只是……”他目光再次落向陈今浣肩头那不断扩大的污迹,声音压低,“仙长身负奇创,恐为邪秽所侵。此去长安百里,若途中生变,伤及自身事小,万一秽气侵染……”
他未尽之言悬在冰冷的空气里,比明刀更利。扎木合等人脸上血色褪尽,下意识地控马退开半步。
“不劳费心。”李不坠斩断他的话头,控缰的手臂稳如磐石,“他的命,我兜着。秽气若溢出一丝,”赤瞳如熔金,烙在孟启脸上,“自由我来焚尽。”
孟启腮帮抽动一下,眼中权衡之色飞快掠过。他盯着李不坠按在刀柄上的手背,最终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抱拳道:“李郎君义气,孟某佩服。既如此,前方三十里乃‘鸣山驿’,可暂作休整。仙长伤势……确需及时处置。”他不再多言,再次调转马头,踢夹马腹,当先冲出,棕白披风在夜色里扯出一道凌厉的直线。
三十里路在漠北的寒夜里被拉扯得漫长。地势渐有起伏,风势在低矮的丘壑间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哨音。终于,前方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几点昏黄的光晕刺破浓黑,勾勒出一片低矮房舍的轮廓。
鸣山驿到了。
驿站比预想中更破败。土坯院墙多处坍塌,豁口处胡乱堵着枯死的荆棘和冻硬的泥块。仅有的两排房舍歪斜着,糊窗的油毡早已破烂不堪,在风里啪嗒作响,透出屋内摇曳不定的浑浊光线。一股劣质桐油、陈年马粪和朽木混合的难闻气味,迎风扑面而来。
孟启早已勒马停在院门前,声音洪亮地朝门内喊道:“镇妖司公干!入驿!”
院内一阵窸窣,沉重的门栓被拉开一道缝隙,一张布满沟壑、眼袋浮肿的脸探出来,警惕地扫视着门外肃杀的人马。
确认来者身份后,院门缓缓敞开。驿卒是个精瘦老翁,穿着件脏得发亮的羊皮袄,缺了根食指的右手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迎出来,昏黄的灯光只够照亮他脚下尺许见方的冻土。灯光扫过李不坠臂弯中失去一臂、面色惨白的少年时,老卒浑身一哆嗦,灯盏差点脱手。
“官人快请进!马厩在左首,热水、草料这就备上!”
众人随行入驿,院内比外面更显破败。土墙斑驳,门板朽旧,几扇窗棂糊着的厚纸早已发黄破损。地面坑洼,积着隔夜的雪水与泥泞。空气里混杂着牲口的臊气、劣质炭火的烟味和陈年霉腐的气息。唯一像点样子的正屋,门楣上悬着块半朽的木匾,依稀可辨“鸣山驿”三字。
这里荒凉,破败,却足够隐蔽,也足够……隔绝某些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