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啵、啵。”
两声脆响,众人骇然转身,只见陈今浣已经拔掉了那具残骸的颅骨——以及他自己的脑袋。
他将二者换位,插着骨质刻刀的黑色颅骨接在身着赭衣的肉身之上,嘴角狂笑的熟悉面庞被插进了骷髅的脊骨。
那一刻,他顿悟了“才旦靼日玛”。
骸骨头颅接上赭衣躯干的瞬间,空气凝滞了。风雪绕过这诡谲的造物,留下一圈明显的真空带。断崖之上,方才还狂乱攀爬、喷溅胶液的眷族肢体僵在了半空,宛如冻结在巨大琥珀中的虫豸,附肢悬停,灰绿浆液凝固成恶心的冰棱。
颈骨断面处,暗黄胶质与漆黑浆液活过来似地翻涌交缠,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声响,试图弥合这非自然的连接。几缕未干涸的秽浆顺着新接合的骨缝渗出,滴落在灰白盐晶上,嘶嘶作响。
李不坠的呼吸凝滞了半拍。他目睹了那诡异的调换——属于陈今浣的、沾着盐粒与污血的头颅,此刻正歪斜地插在楚伦楚鲁骸骨扭曲的脊柱上,眼睫低垂,长发蓬乱,嘴角那点惯常的讥诮弧度凝固着,像一尊被粗暴钉在耻辱架上的残破神像。而顶在陈今浣身躯之上的,是那布满深凿刻痕的黑色骷髅,插在颅顶的骨刻刀微微颤动,似乎随时会苏醒。
“陈今浣…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干涩无比,刀柄几乎要被捏碎。赤瞳死死锁住那具顶着骷髅头,尚在微微起伏的胸膛。赭衣下的筋肉在不受控地痉挛,带动着那诡异的头颅左右晃动,每一次晃动,脖颈断口处渗出的暗色粘液便拉出几缕黏连的丝绦。
回答他的是那黑色颅骨发出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振动,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的颅腔内刮擦,带着一种源自深邃到难以妄想之地的漠然:“Yalgaa bish…… Tahniig chadahgvi-khuu……”(没有区别……你无法理解……)话音未落,那插在颅顶的骨刻刀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幽绿磷光。无数细若发丝的灰绿丝絮,如同活物的神经束,从颅骨表面密密麻麻的刻痕深处疯狂钻出,瞬间刺入下方断裂脖颈的血肉!
与此同时,陈今浣那具失去头颅、仍穿着破碎赭衣的身躯用力一弓,双臂抽搐着向上抓挠,十指在虚空中徒劳地撕扯,像是要揪住自己那被替换掉的、正插在楚伦楚鲁脊椎上的面容。那具身体的动作充满了被剥夺的原始与混乱,同顶端的骸骨头颅形成了骇人的割裂感。
李不坠瞳孔骤缩,眼前这景象——熟悉的赭衣包裹着剧烈挣扎的躯干,顶着的却是插着骨刀、刻满邪符的枯颅——是对存在最彻底的亵渎。一股混杂着暴怒、惊骇与深不见底钝痛的洪流在胸中炸开,几乎要冲破喉咙化作咆哮。
“陈今浣!” 这三个字是从他紧咬的牙关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他踏前半步刀尖抬起——看着那扭动的怪物,那渎神的颅骨,以及下方那具正承受着未知酷刑的躯干。他竟不知该斩向何方。
骸骨头颅的颌骨不断开合,幽绿的磷光在眼窝深处疯狂闪烁。下方,属于陈今浣的躯干用力一挺,双手十指箕张,扣入自己的胸膛!赭衣连同皮肉一同被指爪撕裂,露出底下剧烈起伏的森白胸骨。骨骼旁,漆黑的触须如受惊的蛇群般虬结窜动,牵扯着颈项连接处的缂丝禁制极速升温发烫。
这是那具身体的本能在进行最惨烈的抵抗,拒绝被这外来的,抹杀一切的意志彻底吞噬。
刀尖急剧颤抖。李不坠紧盯着那双手扣入胸膛的赭色身躯,那动作是如此熟悉——在蒲津渡血雨腥风中,在长安城诡谲暗影里,每当那家伙被逼到极限,承受着非人痛楚却又不肯倒下时,总会下意识地做出类似的动作,仿佛要将那颗在污秽与黑暗中依旧顽强跳动的心脏挖出躯壳,以此来证明些什么。
可是……
“你,我,就在这里!”刀,没有劈出去,反而被反手插进脚旁的冻岩。他就这样赤手空拳地迎了上去,带着一种赤裸的炽烈,“存在,不需要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