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写声戛然而止。
萨满的双手僵在半空,十指鲜血淋漓,悬于那方布满污血刻痕的盐板之上,身体一软,瘫倒在盐壳上。他的眼珠依旧空洞地望着褪色的天穹,不知是圆满还是遗憾,只是嘴角那凝固的怪笑,似乎淡去了半分。
……
往昔断崖,风雪如刀。
赭衣少年蹲在楚伦楚鲁扭曲的骸骨旁,指尖虚悬于那头盖骨密密麻麻的刻痕之上,未敢触碰。深峻的沟壑里沉淀着墨绿近黑的污垢,似干涸的血,又似矿物的沁色。寒风掠过骨隙,发出忽高忽低的呜咽,细听之下,竟夹杂着微不可辨的、粘腻的吮吸声,似有无数细小唇舌仍在啃噬着早已枯竭的骨髓。
“看这。”泠秋的声音穿透风啸。五行剑尖凝着一缕霜气,点在骸骨深深抠入岩缝的右手食指骨节处。那截指骨颜色异常深黯,近乎墨色,与周围灰败的骨骼截然不同。骨节缝隙里,嵌着几点米粒大小、黯淡无光的深绿结晶,正极其缓慢地渗出极淡的灰绿湿痕,融入下方冻土。
“荒主的鼻涕?”陈今浣挑眉,试图用戏谑驱散心头的阴翳。他瞥了眼岩台边缘,石驼庞大的身躯已彻底僵死,覆盖的苔藓层尽数化为齑粉,被风吹散,露出底下布满风蚀孔洞的黝黑石躯。那幽绿磷火熄灭的眼窝,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直指骸骨方向。
几步外,欧阳紧的断刀深深楔入冻土。她单膝跪地,双手捂住额头,拇指按紧两侧太阳穴。颅内的剧痛非但未减,反而因这亵渎之地的刺激愈发汹涌。更多碎片在冰封的记忆里尖啸冲撞:
——斥候队长冻裂的手指,蘸着自己胸膛涌出的、尚未冻结的热血,在雪地岩石上疯狂涂画。画的不再是符号,而是一个巨大而扭曲的蹄印轮廓。蹄印中心,他用尽最后力气戳下三个歪斜的血点,形如倒三角。
——油布包裹的密函被塞入她手中时,队长的瞳孔逐渐涣散,干裂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她“听”懂了那口型:“才旦…靼日玛…封印…三……”
女将拄着断刀起身,银甲上凝结的冰霜被呼出的白气短暂融化,又在下一刻冻得更厚。她盯着巨岩下那具与岩石融为一体的扭曲骸骨——楚伦楚鲁最后的“祭坛”,深陷的眼窝里翻涌着惊悸与一种被亵渎的愤怒。斥候队长的血,漠北的风雪,镇妖司卷宗里语焉不详的称谓,最终凝固成眼前这具刻满邪异符号、颅插骨刀、将自己献祭给荒诞经文的枯骨。
“封印…三……”她齿缝间挤出模糊的音节,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颅内似有锥凿。“这疯子……用自己刻完了最后一笔?”
“你太高看他了。这叫‘被刻’。”陈今浣袖中滑出一块笏板,指向骸骨天灵盖附近一处格外密集扭曲的刻痕簇。笏板尖端悬在那些爬满颅骨的深峻符号上方寸许,并未触碰,“瞧见没?这力道,这走向,难道像是人握着刀能凿出来的?不如说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长出来,硬生生顶破了骨头,顺便在表面留下了这些‘签名’。”他扯了扯嘴角,目光投向骸骨深抠进岩缝,第一截指骨全部粉碎的双手,“他把自己当成了盛放邪经的皮囊,凿穿了皮,经文自己就流出来了。够省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