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写开始了。
匈奴萨满每一次指尖划过盐板,都带起皮肉撕裂的摩擦声和盐晶崩碎的细响。翻白的眼珠定定地凝视着虚空某处,凝固的怪笑纹丝不动,仿佛这残酷的自毁行为与他毫无关联,只是某种既定程序的执行。
青红皂白褪色的轮廓无声地转向这诡异的一幕,两点幽光微微闪烁,似在欣赏。“瞧瞧,经文总得有人传抄。老萨满的血肉,可比石头软和多了,刻起来…手感更好。”
吴命轻依旧垂眸,视线落在魂火之上,对身后萨满自戕式的刻写充耳不闻。然而,缠绕魂火的雾气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荡。一丝带着漠北风雪寒意的污浊气息,正随着萨满指下渗出的黑血与刻痕的生成,悄然弥散开来,试图渗透那层纯净的防护。
“不拦着?由着他刻完,把这盐原底下沉睡的老东西彻底叫醒?”青红皂白的声音再次响起,褪色的身影向前流淌了半步,距离的拉近让那片区域的褪色更加纯粹,连吴命轻袍角沾染的几点晶尘都迅速失去了最后一点反光,化为灰翳。“到时候,你这捧小火苗……怕连撮灰都保不住。”
吴命轻终于有了反应。他并未抬头,也未看向青红皂白,只是托着魂火的左手五指极其细微地收拢了一分,沉声道:“在下代价已付。交易之内,魂火不熄。交易之外,阁下若欲添薪加火,不妨直言。”
他灰白的双眸此刻清晰地映出青红皂白那褪色流淌的轮廓。没有质问,只有陈述,却将对方暧昧不明的挑拨,直接钉在了“干涉交易”的界碑之上。
“呵……”一声极轻的、意义不明的气音意念传出,辨不出是嗤笑还是别的什么,“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跟你交易的人是他,不是我。”那道褪色的身影向后流淌回原位,那两点幽光却依旧锁定吴命轻,“还有,怎么说你也是加入了寤寐天的人——吴岐,你就这么跟大仙说话的?”
吴命轻的指节在魂火微光映照下泛出玉色。这句诘问裹着褪色领域的寒意刺来,他眼底的幽潭却未起波澜。“名讳不过皮囊。‘大仙’、‘阁下’、抑或‘某’——称谓于你何异?”他并未抬眸去看青红皂白,目光沉静地落在掌中魂火上,那捧微弱却纯净的光晕,是这方荒谬之地唯一值得锚定的真实。
“哈、你倒是比我手下那群寻死的痴人通透些,只是……”青红皂白似笑非笑,褪色身影微微前倾,周遭盐雾随之塌陷,形成一片更纯粹的灰翳,“不敬神,可是会遭报应的。”
“咚!嗤啦——喀……”
这阵骇人的刮擦声,几乎与“报应”二字重叠。
萨满额前伤口流出的血已由鲜红转为墨色,混着盐晶碎屑,在盐板上蜿蜒出亵渎的轨迹。眼珠死死瞪着虚空,嘴角咧开的怪笑纹丝不动,十指指甲尽数外翻,露出惨白的甲床和模糊血肉,他却恍若未觉,指骨不知疲倦地凿向盐板,刮下道道深痕。刻痕边缘翻卷,渗出丝丝灰绿湿气,与那往昔时空的岩台上,楚伦楚鲁骨刻的秽韵隐隐共鸣。
一丝阴风贴着盐壳旋起,卷着新落的晶尘,试图扑向吴命轻掌中魂火。豗溃子的雾气无声荡开,将那阴风绞散。魂火安稳,边缘最后一点灰绿斑痕彻底消泯,纯净清光映亮他低垂的眼睫,也照亮袖上正无声扩散的污渍。
“报应……自在下屠戮润山摧毁长明观之时起,便已不惧所谓的因果报应了。”吴命轻终于抬眼,灰白瞳孔穿透青红皂白虚幻的轮廓,托着魂火的左手五指轻微地向内一收。“交易之内,魂火不熄,此为承诺。至于线头在谁手中……”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背后那愈演愈烈的亵渎刻写与精神侵蚀,只是拂过水面的微风,“线若不断,执线者终将被线所缚。阁下既非交易中人,又何必忧心他人手中之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