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秋在哪?”李不坠先行发问,握刀的手更紧。这个佹道人的莫测和这片盐原的诡谲让他心头的警兆再次飙升。
吴命轻的视线似乎并未聚焦在李不坠身上,而是穿透了他,投向更远处那片被盐雾模糊,缓慢搏动的巨大石驼轮廓。“他在远处听。”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听风里飘着的絮语。有些声音,只有不沾尘埃的耳朵才能捕捉。”
这含糊其辞的回答只激起李不坠心头更深沉的警惕。他目光扫过前方:萨满枯瘦的手掌依旧按在石驼覆盖着滑腻苔藓的粗糙颈项上,那低沉古怪的诵念声断断续续,与法杖顿地的沉重声响交织,是这片死寂里唯一的节律。
就在这时,萨满佝偻的身躯突然一晃,剧烈的呛咳撕破了他低沉的吟诵。那咳嗽声干涩撕裂,几乎要将整个肺腑都从喉管里掏出来。他按在石驼颈项上的手无力滑落,干枯的手指徒劳地抓挠着自己被厚厚皮袍裹住的胸膛,身体全靠那根青黑兽骨法杖支撑,才没有栽倒在盐壳上。杖头的骨铃随着他身体的颤抖发出细碎慌乱的叮当声,与先前沉稳的顿地声形成刺耳的对比。
与此同时,石驼眼缝深处的幽绿磷火骤然炽亮,覆盖全身的苔藓层剧烈起伏,发出沉闷如滚雷般的腹鸣。那形似长吻的头部一甩,粘稠的灰白浆液从裂开的口器边缘甩出,溅落在盐壳上,蚀出点点深坑。庞大的身躯开始不安地原地踏动,四条粗壮的石腿每一次抬起落下,都令周围的盐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细密的裂纹蛛网般蔓延开去。它那嶙峋的吻部下方,那道粗糙的凹陷缝隙正不受控制地开合,喷出的气息中带着一种赤裸裸的,令人心悸的贪婪。
萨满挣扎着抬起头,布满风霜沟壑的脸上因剧烈的咳嗽而泛起病态的潮红,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吴命轻,喉咙里挤出破碎嘶哑的音节,用的是他们部族的土语,急促而绝望。李不坠听不懂具体词汇,但那语调里濒死的祈求与指向石驼的动作,比任何官话都更直白。
吴命轻灰白的目光终于从虚空中收回,落在濒临失控的石驼身上,犹如在审视一件出了故障的工具。“饵食尽了。”他陈述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块冰砸在紧绷的弦上,“石驼腹中的‘盐雪魄’,耗光了。”
李不坠瞬间明白了萨满的绝望和石驼暴戾饥渴的根源。这头依靠吞噬盐雪死魂而动的石头怪物,此刻饥饿的胃囊正疯狂灼烧着它的身躯。没有“盐雪魄”的安抚与驱动,这头被强行唤醒的蛮荒之物,下一刻就可能将獠牙和蹄足对准身边这些血肉之躯。
“哪里还有那鬼东西?!”赤红的双眼急速扫过这片空旷得令人窒息的灰白盐原。除了均匀覆盖的盐壳,无声流动的盐雾,以及远处视线尽头那片愈发沉黯的灰黑,别无他物。盐雪魄?欧阳壬说过,那是?原深处,风吹万年盐雪凝结的冰晶核,是死在盐雪地里的人魂结晶。可是这破地方,除了他们这几个活物,连根草都没有,上哪儿去找死人魂魄凝成的冰核?
“风蚀深处,盐雪积厚,死魂沉眠之地,自有结晶。”他缓缓道,声音被盐风扯得有些飘忽,“此物生于此地,亦循此物之息而动。它嗅到了,只是……”吴命轻的目光重新落回石驼身上,那怪物正用覆盖着苔藓的硕大头颅焦躁地撞击着地面,每一次撞击都让盐壳剧烈震颤,“它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