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缓缓睁开眼。赤瞳中翻涌的暴戾与惊惧如潮水般退去,沉淀为一片深潭般的冷冽。他看着面前这尊正无声坍塌的、由他自身恐惧与迷失浇铸而成的巨大盐像,心中并无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明悟。他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那正在消散的盐晶,只是虚虚拂过复刻体胸口——那里曾模仿着他因激战而剧烈起伏的轮廓。盐粒在他指尖带起的微弱气流中加速剥离,簌簌坠落。
“跟着自己……追到死么?”他低声自语,声音干涩沙哑,被盐风一吹即散。左肩胛深处灼热的幻痛,此刻也奇异地平息下来,只余一片被盐水反复浸泡过的麻木。
最后一粒盐晶坠入深坑,李不坠指尖带起的微风流散。盐人崩塌处只余一片更显污浊的凹陷,深褐冻土裸露片刻,便被蠕动的灰白盐晶重新覆盖,仿佛那场无声的角力从未发生。
他低头,看着大刀刀身上黯淡下去的暗红经络,它们如同沉眠的火山脉,只余微弱搏动。刀尖在盐壳上无意识地划动,留下浅淡的刻痕,随即被新析出的盐粒温柔抹平。追索的方向早已迷失于盐雾,萨满的骨铃声断绝得宛如从未响起。脚下这片?原,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迷宫,以闯入者的恐惧与迷失为饵料,缓慢消化着每一寸生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空茫中,一阵带着规律性的震动透过靴底传来。不是盐壳自然的碎裂,也非盐晶生长的沙沙声,更像是某种沉重之物在极远处反复顿地。
咚…咚…咚……
节奏沉缓,带着一种非人的笨拙,却异常稳定。李不坠抬头循着震源的方向望去,视线极力穿过尘雾。那声音貌似来自左前方那片愈发沉黯的灰白深处,正是萨满法杖最后所指,骨铃余音消散的方位。
没有片刻犹豫,他拔足便走。靴底每一次陷入湿软的盐壳,每一次带着粘滞的丝缕拔起,都比之前更显沉重。盐风似乎察觉了他的动向,气流变得粘稠,卷起的盐晶薄雾试图模糊他的视线,拉扯出更多摇曳的重影。他不再理会那些光线的戏法,心神只锁定那穿透盐原的沉重顿地声,并无旁骛。
灰雾在身前流动堆积,渐渐勾勒出一片巨大阴影的轮廓。不是嶙峋的山岩,而是一个庞大、低矮、沉默匍匐的活物——是那头石驼。它如同嵌入盐原的一块灰白巨岩,覆盖全身的苔藓层黯淡无光,两点幽绿的磷火在眼缝深处微弱而稳定地燃烧。驼峰旁,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青黑兽骨法杖,正是那匈奴萨满。他面朝石驼,枯瘦的手掌按在石驼覆盖着滑腻苔藓的粗糙颈项上,口中念念有词,音节古怪低沉,带着一种安抚又似约束的意味。法杖顶端的骨铃并未作响,唯有杖身随着他的诵念,一下、又一下,沉稳地顿击着脚下的盐壳——正是那“咚咚”声的来源。
“镜中?原,照见的是梦渊里的沉渣。”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突兀地在李不坠身侧响起,近得仿佛贴着他耳廓。
李不坠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赤刀几乎本能地出鞘半寸。他霍然转头。
吴命轻不知何时已站在他右后方三步之遥。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袍,灰白的眸子倒映着这片单调的天地。他站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就与这片盐原融为一体,又像是刚刚从浓雾中凝结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