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小小的营地。几个胡商再也支撑不住,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撞翻了堆放的木柴,火星四溅。有人开始失控地干呕,有人则神经质地拍打着自己的衣袍,还有个不惜命的胖子尖叫着冲进风雪中,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别挖了!都别碰!” 驼把头终于回过神,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连滚带爬地扑向那截指骨,用身体挡住众人的视线,也挡住了有人可能失控去挖掘的动作,“填回去!快!把雪盖回去!埋上!都埋上!” 他语无伦次,手中的账簿更是成了烫手山芋,被他一下子甩脱手,落在雪堆里瞬间没入半截。
泠秋拾起那本浸透污渍冰碴的硬皮册子,指尖拂过内页,低声自语道:“天石……漠北苦寒,商路艰险,值得马老三商队花费一百二十两纹银巨款收购的‘天石’,绝非寻常物。而这‘着红袄之瘖人’……一个穿红袄的哑巴引路人?这组合太过反常,难辨真伪。”
他话音刚落,一阵猛烈的穿谷风毫无征兆地咆哮着卷过,篝火的橘黄光焰被狠狠压向地面,几乎熄灭。无数火星惨叫着爆开,飞溅到半空,又被冰冷的黑暗瞬间吞噬。帐篷吹得哗啦作响,几顶尚未完全固定的皮帐一角被风掀起,露出底下幽深的黑暗。勒勒车旁几匹骆驼被这突来的妖风惊得嘶鸣起来,拼命向后挣着缰绳,沉重的蹄子踏得雪泥飞溅。
“呜——呜呜——”
风声中,隐隐夹杂着一种极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呜咽。像是被堵住嘴的人发出的绝望悲鸣,又像是某种野兽在极远处对月长嗥的余韵被风扯碎,丝丝缕缕地钻入耳廓。它并非来自某个固定的方向,而是飘忽不定,时而贴着左侧陡峭的雪壁滑下,时而又从右前方深邃的沟壑里幽幽升起,甚至……仿佛就在脚下那片刚刚被翻动过的、深褐色的冻土之下。
李不坠的手早已按在刀柄上,他立在风口,双瞳鹰隼般扫视两侧高耸的雪壁和前方深不见底的沟壑,试图找出那声音的源头。
“有鬼…鬼、到处都是鬼!”一个离雪坑最近的胡商突然抱住脑袋,发出凄厉的惨叫。他双目赤红,手指深深抠进头皮,几乎是想要将里面的东西挖出来。旁边试图搀扶他的人被猛地推开,那胡商摇晃着冲向陡峭的雪壁,竟用头狠命撞了上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被风雪吞没大半。那人软软地滑倒在雪壁下,额角鲜血汩汩涌出,迅速在雪地上凝结成暗红的冰晶,人却已没了声息。
恐慌彻底炸开。几个精神濒临崩溃的驼工和胡商尖叫着,像无头苍蝇般在狭小的谷地里乱撞,有人试图爬上勒勒车,有人则不管不顾地冲向谷口的风雪。
“都给我站住!乱跑就是死!”驼把头目眦欲裂,嘶吼声带着绝望的疯狂。他当即抽出别在腰间的短柄猎叉,叉尖在篝火余烬的微光下闪着寒芒,试图用武力强行弹压混乱。但他自己也已到了强弩之末,握叉的手抖得厉害,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一张张惊惶扭曲的脸,又见到了雪坑里那截森白的指骨,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在上面!”李不坠的暴喝压过了风声,刀锋铿然出鞘半尺,暗红经络在刀身上骤然亮起,腾起缕缕灼烫的煞气,转瞬蒸干了扑向面门的雪霰。刀尖所指,左侧陡峭的雪壁顶端——
一点刺目的猩红,突兀地钉在铅灰的天幕与惨白雪线的交界处。
那红色极其浓烈,像一团尚未干涸的血,在无边灰白中灼人眼目。它正在以一种微小却持续的频率上下起伏,仿佛……一件厚重红袄裹着的躯体,正立在壁顶的狂风中,无声地俯视着谷底这片微弱的篝火与蝼蚁般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