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秋站在稍远处,正与一个穿着厚重翻毛皮袍,满脸风霜的驼队把头低声交谈。把头指着摊开在车板上一张更为详尽的羊皮地图,手指划过几条用炭笔标记的曲折路线。二人身旁,几名随行的胡商正在捯饬装满料草的勒勒车。
城门楼子上值夜的守军如同泥塑木雕,火把的光晕在他们覆甲的轮廓上跳跃,却照不进头盔下深陷的眼窝。无人探头,无人喝问,只有风掠过雉堞的尖啸。这份反常的幽寂,比任何盘查都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时辰到。” 俄而,楼上传来冰冷的三个字,敲响了启程的丧钟。
驼把头立刻吹响了一声短促尖锐的骨哨。跪伏的骆驼们纷纷甩着头,喷着粗重的鼻息,在驼夫的吆喝声中笨拙地站了起来。勒勒车的木轮碾过泥泞,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这支队伍犹如投入墨海的几粒微尘,缓缓驶离了长安城巨大而沉默的阴影,一头扎进了北方深不可测的寒夜。
半月后。
夜风如刀,裹挟着细碎的沙砾抽打在脸上。驼铃铃舌被刻意摘除后,队伍行进的声音只剩下骆驼粗重的喘息、勒勒车木轮碾压冻土的吱嘎、以及夜风掠过荒原发出的、永无止境的呜咽。头顶无星无月,铅灰色的云层沉重得仿佛触手可及,将天地压成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囚笼。
陈今浣骑在那头高大的白驼上,身体随着骆驼的步伐微微摇晃。他闭着眼假寐,颈间的缂丝禁制传来一阵阵细微的灼热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黑暗深处,与自己胸腔中的躁动之物,隔着千山万水遥遥呼应。
李不坠没有坐车,他选择徒步走在驼队一侧,沉重的大刀提在手中,刀鞘拖在身后的冻土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沙土的粗粝感,稍稍压下了左臂深处那阵未散的幻痛。他扫视着道路两侧无边无际的,被夜色吞噬的荒原,黑暗中似乎潜藏着无数无声窥视的眼睛。刀身上的暗红经络随着他的步伐无声搏动,每一次微弱的鼓胀都带来一丝熟悉的灼热,驱散着刺骨的寒意,也警惕着黑暗中可能潜伏的异动。
泠秋与驼把头并骑在前方引路。驼把头手中的罗盘指针在颠簸中剧烈摇摆,他时不时需要勒住骆驼,眯着眼借着风灯微弱的光芒,仔细辨认着手中那张画满了标记的羊皮地图,口中念念有词,计算着方向和下一个可能的避风点。泠秋则无言观察着四周的地势与风中传来的细微气息,道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背在身后的长剑剑穗随风轻摆,如同一束凝固的火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引路的驼把头突然勒住了骆驼,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风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一片狼藉的景象——几辆倾覆的勒勒车散架在冻土上,车轮断裂,车板破碎。散落的货物被践踏得不成样子,几匹骆驼的残骸倒伏在车架旁,早已冻得僵硬,皮毛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底下冻成青紫色的血肉和森白的骨头茬子。雪地上布满凌乱的车辙印、巨大的爪痕、以及大片大片深褐近黑的、早已冻结的污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血腥、腐臭和某种野兽腥臊的刺鼻气味。
“是……是前一批往肃州去的商队……” 驼把头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跳下骆驼,蹲在一道巨大的深陷冻土的爪痕旁,手指比划着那远超寻常野兽的尺寸,脸色煞白,“啊呀!这、这爪子……什么东西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