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壬的视线终于从陈今浣脸上移开,空洞地投向斗室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他沉默了片刻,将那尘封的秘辛娓娓道来:“‘天镜’……那东西不是寻常物。它嵌在漠北最深的风口,像块嵌进烂肉里的碎琉璃。风吹它转,雪落它隐。寻常舆图,画不出活物的位置。
当年太宗朝遣玄甲精骑三百,持高僧开光的定风罗盘深入?原,欲探其究竟……最后只回来半副马鞍,鞍鞯上凝着冰,冰里冻着半只人手,指头还抠着罗盘的铜钮。”说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深入骨髓的惧意,“紧丫头走前,带走了司里最后半块引路石。”
“引路石?”李不坠的声音从墙角的阴影里传来,他依旧保持着靠墙而立的姿势,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锷,剑眉微蹙。
“一块黑庙底下掘出来的骨头,浸透了死在镜子边上的东西的血。”欧阳壬的声音平板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对着它念死者的名,骨头尖儿会指向那人咽气时面对的方向。只剩半块,能指多远,指多准,看造化。”他慢慢合上摊开的手掌,枯瘦的手指蜷缩成一个无力的空拳。“她对着它念了……念了她爹的名字。”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随即被斗室沉重的寂静吞没。
陈今浣垂眸,看着自己沾满干涸泥浆的靴尖。袖中的黑须蛰伏不动,但指尖残留的“黑庙金粉”气息,与欧阳壬话语里描述的“引路石”材质,隐隐勾连起一丝冰冷而亵渎的共鸣。
“半块骨头,一个方向。”泠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榆木方凳在青石板上拖出短促的摩擦声。“总好过在长安城里等那盒子里的东西爬出来祸害天下——怎么走?”
“怎么走?”欧阳壬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近似嗤笑的痰音,“?原是死地,盐雪蚀骨,死风销魂。寻常车马,进去就是给风磨添料。得用‘石驼’。”
“石驼?”于雪眠忍不住出声,纱布下的搏动似乎被这个陌生的词牵动,带来一阵尖锐的幻痛。
“一种石头里长出来的东西。”欧阳壬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左颧下那道灰绿脉络随着他嘴唇的张合微微起伏。“漠北特有的邪门玩意儿。看着像石头骆驼,能驮东西,能在盐雪地里走。性子……犟得很。得用特定的饵食喂,喂饱了才听使唤。司里早年存了几头,在城西的砾场圈着。”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斗室里的众人,最后落在门旁阴影里如同铁铸的熔爪卫身上,“铁十七,你带他们去挑。规矩,你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