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还能听见刀剑出鞘的铮铮响声。
一触即发——皇帝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似乎下一秒就会将赵景之就地正法。
他早就在赵景之来之前做好万全准备。
就算赵景之是他与皇后亲生的又如何?
就算他只剩下这一个儿子又如何?
有如此野心,才刚当上太子就如此狂妄,如今他身子正值春秋,可若是他病了呢?岂不是会堂而皇之篡位?
他绝对不能将大周的江山就这样拱手相让。
皇帝正襟危坐好整以暇盯着殿中央的人,想从他眼里看到慌乱、震惊,然后再求饶,求父皇高抬贵手。
但是,连一丝丝都没有。
面对变故,赵景之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这一切他都早已预料。
但怎么可能?
皇帝的表情终于有一丝破裂。
“陛下这是要杀了臣么?”
赵景之一句一个“臣”刺得皇帝耳膜生疼,但他无暇顾及,掩在衣袖下的手正准备着一声令下。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听赵景之到底要说些什么。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皇帝本以为赵景之还有些什么歪理,譬巧舌如簧,拖延时机,但通通没有。赵景之的视线牢牢看着他,面如凝霜,目光始终如深寂的潭水,就算有什么细碎的东西闪过,也不过转瞬即逝。
“陛下一定要臣死么?”
皇帝透过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容钦南,那个他倾注全力培养近乎到完美的端方储君,从不行差就错一步。
他不得不喟叹一句,就算不是亲子又如何?
是亲子又如何。
思及此,他看向赵景之的目光愈发冰冷。若不是赵景之,容钦南依然好好做他的太子,容钦靖还在戍守一方,他与皇后会白头偕老,一切都会如他多年前憧憬的那样。
皇帝没有回答赵景之这个问题。
他似乎是倦了,强烈的情绪波动让他疲惫至极。
看赵景之的目光如看将死之人。
“容钦南在哪里?”
“陛下现在才想起他,是不是晚了点?”
“你——”
他最后看了赵景之一眼,毫不犹豫做了个手势。
脚步铿锵,兵刃俨然。
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啪——啪——”
光雾朦胧中,谁知赵景之伸出手轻拍两下,在皇帝不解的目光中如沙场点兵的征号,指挥着外面的一切。
紧闭的殿门被猛然推开,光猛然间刺痛了皇帝的眼。
他突然站起身,铁青着脸。
似是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胸膛迅速起伏着。
何公公也似傻了眼,先是呆愣了一会,随后“哎呦”一声搀住了皇帝。
殿外像是下了场血雨,红得触目惊心。
皇帝布下的暗卫全部被另一群训练有素的人悄悄绕至身后给抹了脖子,铁光凛凛的战甲与凛冽的剑光将这座殿围得水泄不通。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噗——”
皇帝目眦欲裂,像是受了巨大的打击,连站都站不稳,血从肺腑里被挤压出来,在赵景之眼前凝成一道红色的屏障。
他盯着那抹红,望了许久。
“陛下,陛下!”
在极致的灰暗笼罩下,何公公扶着皇帝,一眼便看到殿外为首的人,正是御林军首领秦安,那个原本要诛杀赵景之的人突然倒戈,剑直指向大殿中央。
“秦安,你也要反了不成?”
秦安不答。
但他的态度仿佛说尽了一切。
皇帝气血翻涌,胸膛急剧起伏,他还未来得及适应眼前的场景,一股暴戾在喉咙里横冲直撞,急着找宣泄的出口。
他一把推开了何公公,指着赵景之,“把他给朕处死,立即处死!”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没一个人敢站出来。
“反了!都反了不成?”
赵景之的身影挺拔高大,在光滑冰冷的地砖上投下黑沉的影。他目不转睛看着皇帝因气急而拔下佩剑几步从高台跃下将剑横在了他的脖颈上。
明黄衣袂带起的风刮在了他的脸上。
赵景之还是屹然不动。
皇帝年轻时骁勇善战,即便现在身子因病而孱弱,但爆发出来的潜力还是让他咬牙切齿剑指赵景之。
“殿下!”
不知是谁呼了一声,都被这变故惊了一瞬。
冰冷的刀刃贴向脖颈,猝不及防刺痛了一下。
赵景之盯着皇帝那深邃幽暗燃着怒火的眸子,忽然笑了一声,牵扯到发痛的太阳穴,青筋也跳动着。
“父皇真要杀了儿臣么?”
这个问题他问了第二遍,语气如此无辜,让皇帝产生了一丝丝的荒谬错觉,如果没有当年的事情,赵景之是不是也会和容钦南一样,由他亲自教养,安稳顺遂长大。
只可惜,没有如果。
此错已经铸成,不能再错下去。
皇帝手腕一横,正要用力,却被赵景之下一瞬的举动大吃一惊——他竟敢徒手握剑!
剑被硬生生移开。
血汩汩顺着凛冽的剑身而下,滴落成珠。
皇帝再想使劲,却是动弹不得。
被此情此景大骇。
饶是见过再多尸山血海,却没有哪一刻如此时般震悚。
赵景之,是疯子。
“儿臣想问一句,太子之位给儿臣和容钦南,有什么不一样么?”
不一样!
这当然不一样!
皇帝恨不能一剑劈了他。
赵景之看出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杀意,又是一声轻笑。
“父皇,你若是杀了我,这江山该由何人来承继?”
二人对峙着,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皇帝不欲与他多费口舌,正要一鼓作气抽出剑反而被赵景之握得更紧,血淅淅沥沥从他的手里流下,深可见骨,其状可怖,仿佛再用劲一分,便会五指齐断。
赵景之置若罔闻,仿佛痛的不是他,眉眼下压,给人极强的压低声音道:“是那个侍女腹中未知男女的孩子么?”
这声音极低,极轻,却在皇帝心里刮起一阵血雨腥风。
他瞳孔震缩,一时间暴怒、悲愤,以及些许难堪尽数在脸上轮番展现。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被无形中打了一巴掌。
他想质问赵景之是怎么知道的,他明明行事那么隐蔽,他不过是想再留一个皇室血脉……
猛然地,皇帝想到另一个问题,那皇后是不是也知道了?
赵景之将皇帝神情尽收眼底,仿佛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唇角多了抹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冷笑。
他感到厌恶,原来眼前的九五至尊,也会欲盖弥彰,也会做出这么虚伪的事情。明明能为皇后做到弃六宫粉黛,可为了延续所谓的血脉,他仍会去找旁的人生子,却还怕被皇后发现。
肺腑不由得痉挛起来,他强忍着不适,满目嘲意。
“在想她会知道,是么?”
他在皇帝面前言语如摧心剖肝,“不会,她不会知道的。”
因为不爱,所以不在乎。
“住口!你给朕住口!”
暴怒之人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更多的血淅淅沥沥而下,顺着手腕蔓延至衣摆,染成浓重的深色。
“畜牲!你简直就是畜牲!”
赵景之看着濒临崩溃的人,说的话粗鄙不堪。
他嘲意更浓,上前逼近一步。
“您说的对,儿臣就是畜牲,儿臣不就是畜生的么?”
“你——”
赵景之唇角微微扬起,不顾皇帝如何气急败坏,薄唇吐出来的声音更是低得快要听不见。
“还有,今后父皇只会有儿臣一个儿子,您杀不了儿臣。”
随后他又低眉,目光极快地向下看了一眼,其含义不言而喻。
皇帝彻底气急,眼神恨不得要将赵景之剥皮抽骨。
“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乱语,传御医一问便知,还是说让儿臣当众给父皇传唤?”
皇帝身子在上回大病中早已虚透,再加之他服用过不少延寿丹药,早无再生育子嗣的可能。
皇帝见赵景之如此笃定,脸上青红交加,牙齿气得咯吱作响。
他怎么可能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去传御医?
一时之间,他觉得太过于被动。
哪怕是夺嫡,他也有信心能胜,但唯独此时败得彻底。
还是败给了自己的儿子。
刹那间功夫,皇帝神情憔悴,笼上一层阴翳与灰白。
他败了。
剑“咣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赵景之垂下血肉模糊的手,低眉,浓密睫毛覆住如霜寒的双眼,辨不清情绪。
-
从东宫出来后,凛冽寒风吹散浓重的血腥气,不多时,一切变恢复如初。
所有的杀戮、阴谋仿佛都不曾发生过。
赵景之的手草草包扎过,绢布上大片的血都洇了出来。
他阴沉着脸,快步跨坐在一匹马上,握着缰绳便策马奔了出去。
初杭在后面和秦安吩咐了些什么,也招呼马车追赶在后面。
他心里却止不住咋舌,这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真可怖。
-
青山村。
这日,萧苓如往常一般看兔子。
而萧负雪因胳膊伤处酸痛难忍,也闲在家中,兄妹二人便在兔笼前碰面。
原本一只兔子过于孤单,萧负雪不知从哪又逮了一只过来,现在两只兔子挤在一处,在厚重暖和的软布里窝着,一日比一日滚圆。
萧负雪垂下眼皮,看着萧苓皎洁如月般的侧脸,唇角漫起的笑意变得温柔而缱绻。
看着看着,他就发觉萧苓的一缕发自鬓边垂落,被风吹着险些要拂过鼻尖,而这一切她都无知无觉,目光还是如此专注而温和。
他的胸膛泛起微痒,正要抬手替她将那缕头发拢至耳后时,身后响起了慧娘的声音。
萧负雪收回手,回避过眼神,只觉得指尖还带着阵阵酥麻。
“这兔子可真可爱。”
慧娘不知何时站到兄妹二人身后,看着那端放在背风处的笼子,止不住赞叹道。
“啊,慧嫂子。”
萧苓让出空,慧娘又拿青菜喂了会兔子,便对一旁的兄妹二人道:“明后几日我和阿晋要去上九村置办点东西,你们可有要捎带的么?”
年关将至,好多人都会去赶集置办年货。
青山村离集市远,每月的初一至初五村民都会去人流密集的上九村去买,柳家也不例外。
原本这是柳晋的活计,但慧娘怕一个粗汉子不细心,便索性跟他一起去。
萧苓摇头,萧负雪也是摆手,“我们什么都不缺,多谢嫂子。”
慧娘笑着说不用谢,有什么缺的同她说就是。
等嘱咐完之后,她便又要去绣她的小老虎。
村里的夜很静,这几日天气晴好,月光也通透,透过窗撒在地上跟撒了层白霜似的。
已经阖眼许久了,萧苓还是半点睡意也无,她翻过身去看那映在窗上看不真切的圆月。
心脏突然瑟缩了一下,像是被月光冰到了似的。
这种不受控的感觉太过熟悉。
每每有些异样,不久后便是出事。
她太害怕了。
万籁俱寂,柳家住村尾,便更是连人声都听不见。在极致的安静中,萧苓的心跳愈来愈快,慢慢地,她耳朵嗡嗡的,只能听见自己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呼吸声。
“宁宁?”
萧负雪耳力极佳,从萧苓翻身他便一直关注着她的动静,听她呼吸不对,以为是又陷进了梦魇。
他正要翻身下床,却被萧苓叫住,听到兄长的声音,她已经不似刚才紧张。
可能是她多心。
现在舅舅一家人在,村里那么多人都在,她还在害怕什么呢?
“没事了,兄长。”
她又翻过身,闭上眼。
萧负雪点点头,但又想起她看不见他的动作,便应了一声。
“宁宁,明天我也出去熟悉一下环境吧?”
他躺在床上,眸中无一点困倦之意。得为长远打算,柳韵家是待不长久的,终归是旁人家,总不能在旁人家长久住下去。
熟悉了环境,便是要找攒钱的路子。
他的一点银钱早在遣散弟兄们时花了出去。
现在是身无分文。
萧负雪不由得哑然失笑。
从未有过这么困窘的时刻。
萧苓懂萧负雪的意思,其实她也有这个想法。
她看向了搁在枕边的包袱,那还是她从宫里带出来的物件,等过段时日再拿去铺子里当了换钱。
“兄长……”
“宁宁……”
兄妹俩同时张口,又同时住嘴。
“你先说……”
“你先说……”
一丝烫意从脖颈蔓延至耳缘,萧苓觉得有种莫名的感觉在心口处蔓延。
说不出来,很奇怪。
她悄悄深呼吸,用来缓解方才的尴尬。
萧负雪的情况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空气明明是冷的,但此时他却觉得呼吸微微发烫,心跳也比平日里快许多。
就连掌心里也出了汗。
他正要悄悄将被子掀开一点透气,却猛然怔住,刚才全部情绪荡然无存,一点点凉意将他全部围剿。
他将右手伸到左臂去。
只摸到了空荡荡的一截衣袖。
像打了他一个沉闷而讥诮的耳光。
太过于得意忘形,忘记了他现在是残缺之人。
而这边,萧苓缓过心神,她看着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语气不禁充斥着对未来的憧憬。
“兄长,等天暖和一点,我们就搬出去。”
“嗯。”
萧负雪静静躺着,目光盯着头顶的青灰瓦顶。
“如果想在村里,在舅舅家旁边再盖个屋子,不需要太大,两间足以。”
萧苓想着,她和兄长一人一间,院子也不需要太大,再养些鸡鸭,若是怕不安全,再养条狗也就是了。
“好。”
“如果不想在村里住……”
如果不在村里,去哪里都可以,反正她带的银钱足够,届时再做些小生意,不怕坐吃山空。
可不在青山村,又能去哪里呢?
定州、静州,还是云州?
还没等思量出结果,浓重的困倦将她席卷,眼皮渐渐阖起。
时隔许久。
萧负雪听着萧苓渐渐低下去的声音,和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翻过身。看着面前垂落的素布帘子上映着萧苓清浅柔和的身影,身形轮廓在月光描摹下显得无比单薄。
有什么冰冷的液体从眼尾滑落,洇湿无痕。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明白他望向萧苓的目光不知何时变得温柔而缱绻,明白莫名悸动的心跳因谁而起。
可这残忍而可怖的真相他当真能接受么?
萧负雪问自己。
手不知在何时慢慢紧攥起来。
不知从哪里来的两道声音翻涌交织,此起彼伏,让他头脑不断发昏。
有道声音在心底反复盘旋:
妹妹的心上人能是容钦南,甚至是赵景之,能是世间的任何一个人,可唯独不能是他。
他也同样,他的心上人能是世间千千万万女子的任何一人,可唯独不能是她。
萧负雪闭了闭眼,又重新翻过身,面向了那堵冷墙。
伤口还在隐隐发疼,连带着胸口也在发闷。
他们是兄妹。
可还有道声音如此卑劣,如此狂热,不断拉低他固守的道德准线。
“你不是一心想给亲爱的妹妹择好夫婿么?身为太子的容钦南都已被判出局,天下儿郎不过如此。”
“没有谁比你更了解你的品性。”
“为什么他们可以。”
“你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