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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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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果然如萧负雪所说,渐渐好起来。

柳韵一家极和善,对于萧苓兄妹丝毫不觉得麻烦,不过是添两双筷子的事情。

对外则道是兄妹俩自幼失怙恃,来投奔远房舅舅。村里民风淳朴,加上柳韵博学多才,是远近闻名的教书先生,自然没有什么风言风语。

冬日田里没什么活计,将近年关,柳晋就和村民结伴到山中狩猎。

萧负雪最擅骑射,虽少了条胳膊,但逮些野兔什么的不在话下。柳晋看了好生羡慕,私下里悄悄央求让他教教他。

“这有何难,表兄何须用求字?”

萧负雪声音不小,柳晋的脸黑里透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坐在院中的妻子和萧苓。

“走吧走吧,待会人多了,就打不到什么了。”

等二人收拾好器具,结伴走后,小院很快静了下来。

慧娘的唇角仍然带有笑意,她正拿着绣绷绣着帕子,萧苓余光瞥去,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

也许是察觉到萧苓的目光,慧娘有些羞涩,她快速看了一眼萧苓,又将头垂下,只露出染着粉霞的侧颊。

这些时日萧苓和慧娘慢慢熟悉,知晓她脸皮薄,既然这件事她不打算说,萧苓自然也不会开口去问。

不知几时出了日头,柳家养的好几只猫都攀上了墙头晒太阳,露出肥白的肚皮,惬意地休憩着。还有一只趴在萧苓脚边,懒洋洋的,时不时“喵呜”一声。

不过晌午,萧负雪二人便回来了。

等用过午饭后,他悄悄将萧苓领到后院的空地处,彼时积雪已化,空出一小块湿润的土地。

萧苓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兄长素白衣袖里毛茸茸的一团,毛色极其干净,正瑟瑟发抖的小兔子。

她有些惊喜,“兔子?”

萧负雪将兔子塞在萧苓手中,看着她眸中溢出神采,不由得弯了弯唇角。

“这是在后山寻到的,我看着怪可怜的,就把它带回来了。”

萧苓抚着小兔子顺滑柔软的毛,心里也软起来,这和她小时候皱巴巴的针织兔子很像,只可惜有回陈氏见着了觉得碍眼,让嬷嬷把它给烧了。

“谢谢兄长。”

她还不忘这是萧负雪带回来的,连忙向他道谢,原本微蹙的眉目舒展开来,沾染了不易察觉的松快,就连苍白双颊也有了血色,与先前恹恹模样判若两人。

萧负雪澄澈明亮的双眸中映着萧苓的笑靥,看她终于透出生机,不禁轻舒口气。

这些日子他时时忐忑,说话也谨慎许多,对于京州的事情更是一个字都不敢提。

但还好,萧苓却是真放下了,甚至还会提及很多小时候的事情,比如兄妹二人偷偷溜出府再被发现的糗事,只不过他们都特意避免了一个人的名字。

将原有的一切打碎,再重组,这是个艰难的过程。

但萧负雪笃定,他会一直陪在萧苓身边。

陪她走完这个过程。

“外面冷,待会我就做个笼子给它当窝。”

萧苓点点头,目光从萧负雪身上又回到手里的兔子上,她轻轻摩挲着尚带温热的软毛,眉眼低垂。

“兄长,谢谢你。”

这是她不知道第几遍向萧负雪说谢谢,萧负雪斯文一笑,有些无奈。

“宁宁,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他这话让萧苓胸膛的暖流汹涌得厉害,泪水很快盈湿了长睫,她极力忍耐着才不至于哽咽。

如果萧负雪和萧净出征,没有用那空白诏书换她与太子退婚,那他就不会有今日难堪的局面。

他也可堂堂正正回侯府,做他的世子。

不必像现在,同她一起归于山野。

萧苓越想越觉得对不住兄长,他说他是她的“家人”,可血脉至亲都如此凉薄,她又怎能心安理得地去靠一个毫无血缘的人呢?

萧负雪却是看穿她的想法,单手掰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簌簌而落的泪珠,眼底漫上几分心疼,想替她轻轻擦去,可腾不出多余的手只能按耐住心思,轻声且郑重道:

“宁宁,兄长就是要做你这辈子的依靠。旁人靠不住,有兄长就够了。”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对萧苓说这样的话,她有些不知所措,怔怔地看着萧负雪。

萧负雪眉眼温和,笑意斯文细致,没有再说下去。

他一直都知道萧苓的性子,她表面看着温婉和顺,事事都替人着想,可内心却有一股执拗,不敢接受旁人的好意。

可他不是旁人,他是哥哥。

哥哥天生就是要做妹妹的依靠。

“好了,我们该去给兔子做窝了。”

萧负雪手巧,即使是单手,也能在萧苓的配合下将一个精致的小笼子给做好。他起身,看着萧苓将兔子放进去专注且温和的模样,唇角笑意愈浓。

侯府生活枯燥,萧苓觉得这一切都很稀奇,都是她没有见过的。

萧负雪见此情此景,不合时宜地想起从前萧柔问过他一个问题。

问他为何萧苓和她同样都是他的妹妹。

他为何永会偏袒萧苓。

他那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她和你不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呢?

当时他年岁尚轻,观念还未成型,对待事情非黑即白。在他浅薄的记忆里,他只记得从前的柳氏很温柔,见了他总是言语温和。而萧苓是柳氏的女儿,他有责任对她好。

萧柔什么都有,有疼她的祖母和母亲,就算父亲同样不喜她,但不会对像萧苓那样苛责她。

萧苓才是什么都没有。

在偌大的侯府,他与她同样都失去了母亲,如果说是他偏袒萧苓,倒不如说他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同样孤单的自己。

先是怜惜,再是责任,慢慢就成了习惯。

-

这天冷得出奇。

初杭搓着手一路小跑着,下了马车便往侯府里冲,靴子踩在青石板上险些滑倒,还好碰上陈暝手快扶了他一把。

“不急,不必跑得这么快。”

初杭倒不是急着替陈暝通传,而是另有一桩要紧事急着要禀报赵景之。

“太子一直在此处处理公务么?”

初杭站定,有些气息不稳,他看着绯红官服的陈暝,知晓他近日升了官职,忙揖礼道:“陈大人,殿下只夜里在此处歇息。”

在这里?

陈暝抬眼看了一眼古朴厚重的匾额,“镇国侯府”四个字赫然在目。

再仔细一看,门口守着的小厮也不知何时换了人。

他脸上没有显露出来什么,只让初杭带路,二人穿过几条曲折游廊,畅通无阻地行至后院书房。

赵景之正在书房作画,紫檀狼毫在宣纸上从容游走。

陈暝和初杭来时,他正落下最后一笔,随手将狼毫搁在笔山之上。

依然是昔日墨绿圆领袍,剪裁得体,愈发显得整个人清冷疏离。

陈暝垂首,唤了声“殿下”。

说来奇怪,他竟觉得此时的赵景之比原先的状态好了不少,最起码还有作画的闲情逸致。此副做派,倒比萧氏还像是这侯府的主人。

赵景之听到声音,只撩起薄薄的眼皮瞥了来人一眼,便又望向了那刚作好的水墨画,似乎在等墨迹干透。

“何事?”

他语气淡漠,似深潭。

初杭刚想开口,便听陈暝语气低沉,“殿下,叛贼吴王残部昨夜在定州反扑,不过张城将军已带人围剿,不足为惧。”

“定州……吴王这火是从定州烧起来的,不过是死灰复燃……”

赵景之忽然不说了。

定州。

他的思绪莫名定在了这两个字上。

似乎有什么在脑海倏忽而过,如闪电般,他想抓住,却又怎么也抓不住了。

此刻,赵景之又抬眼,陈暝和初杭的脸在他面前分化成虚影,破碎,又重组。

不,不止是他们,周遭一切景象都在不停旋转、颠覆、重置。

陈暝还垂首等着赵景之的回复,谁知只等到了半句还未说完的话,不免觉得诧异,还不等他抬眼,便又听见低沉刺耳的笑声。

一声声地,像针扎在人的耳膜上。

初杭更是连头也不敢抬。

谁都摸不准赵景之在想什么。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悲极到喜极是什么感受,痛已经不足以形容,那是一种混沌的情绪,将他的理智操纵着,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就如此刻,理智已被躯体驱逐,悬在半空漠然旁观这具身体温热的液体从眼尾滑落,快得不着痕迹,又看着那薄唇一张一合吐出几个字,“启程去定州!”

对于赵景之的决定,不光是陈暝惊诧,初杭更是骇然不已。

这太匪夷所思。

去定州做什么?陈暝都说了,定州灾患已除,赵景之实在不必去走这趟。

但他想拦却是没拦住。

“殿下,不用把消息传给宫里么?”

赵景之起身,带起的风将薄宣掀起一角,此时墨迹已然干透。

但他看也没有看一眼,走出了屋子。

“备马。”

_

陈暝看着初杭的身影追着赵景之已经隐没在翠竹曲径中,便另择蹊径出府,谁知竟在抄手游廊中碰见陈氏,身后并无仆妇跟从。

她满面哀容,眼角平添细纹,好似一夜间老了几岁。

此时二人撞见,陈氏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却又不觉得奇怪了。

毕竟赵景之闯侯府都如无人之境,将府里上上下下都换成他的人,还有什么是让她接受不了的呢?

“姑姑。”

还是陈暝先开口行礼。

陈氏见到他心里还是有些欣喜的,听闻陈暝跟着赵景之升了官,现在今时不同往日,已经见不着当初的局促了。

“姑姑这是怎么了?”

陈氏闻言,更是伤心的厉害。

“你表妹……你表妹她……”

表妹?

陈暝愣怔一瞬,忽然想起陈氏说的应该是萧柔,她被赵景之送返到国公府的时候他是听说了的。

“你表妹……给送到定国公府了!”

陈氏再也忍不住,终究是哭出声音,但又顾忌着,极力克制住哭腔。

她还记得那夜有多可怖,赵景之似地狱修罗闯进来,随意定夺人的生死,只差一点她就成了剑下亡魂。

可还不等松口气,赵景之竟然强行将柔儿送去了定国公府。

“他说……他说,定国公府才是柔儿孩子的归宿……”

陈氏愈发糊涂了。

如果按他这么说,那容钦南就是定国公之子?

这怎么说得通?

她不禁脊背发凉,不敢深思下去。

这个哑巴亏她绝对不能就这么咽下去。

但又有什么办法?

那个人喜怒不定,就是个疯子!

思及此,她浑身打颤,连带看向陈暝的目光也隐约有些不对,更觉得侯府里到处都是赵景之的耳目。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惊惶占据在心头。

她怎么就忘记了?

就算陈暝与她一样都姓陈,但陈暝是赵景之的人,他们都是一伙的!

她嚅嗫着干燥的嘴唇,不敢再说了。

“姑姑,你怎么了?”

陈暝看着陈氏满脸仓皇,脚步更是不自觉后退一步,不免皱了眉头。

陈氏无心理会还站在原地的陈暝,险些被脚边繁复的裙摆绊住,转身踉跄着跑远了。

就跟有什么追着她似的。

而陈暝则站定了身子,看着那愈来愈远的背影若有所思。

-

天阴沉沉的,连刮起的风都冰冷刺骨。

赵景之的马车刚至城门前便被截住。

“奉陛下令,殿下请随末将回宫!”

铠甲峥嵘的一队骑兵从官道涌来,为首的那人下马跪在了最前端的马车前。

那人话音刚落,接下来便是漫长得如死一般的寂静。

赶车的人没有赵景之的吩咐不敢动,骑兵也不动。

两方就这般相互僵持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为首的侍卫做好最坏打算时,一道低沉嗓音响起:

“回宫。”

马车驶动掉头,缓缓带起的风,将帘子一侧掀起。

周遭的人只看到赵景之面容隐于轿帘之下,在阴沉晦暗里辨不清神情。

侍卫们面面相觑,但还是跟在马车后面回宫复命。

_

风冷飕飕刮着,却丝毫不影响地龙烧得正旺的东宫。

殿内极静,静得似乎能听见焚香的声响。

皇帝居高临下坐在上首,大病初愈面色极其难看。

何公公站在一侧,两脚快要站不住。他年轻时腿受过刑,落下了阴冷天气便疼痛的毛病。为了缓解痛意,他一边在心底掐算在东宫等候的时辰,一边瞥向颤巍巍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糊涂东西,陛下在此,还不肯说实话么?”

小太监紧张不已,哆嗦着身子,连头也不敢抬,“奴才实在不知这几日太子行踪……”

此言在意料之中,一个奴才能知道些什么呢?

何公公在心底叹息。

谨慎如赵景之,将东宫里的人全都换了遍,就连刘规都被打发到了城郊的破庙里守皇陵。

这小太监看着眼生,应该是刚进宫,想来还未去拜过他这个干爹。一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他看向小太监的眼神也不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也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

他这般想道。

何公公还准备要问些什么,却听身后一道低沉且威严的声音响起。

“不必问了。”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脊背向四肢百骸涌起,何公公已经许久不曾听过这个声音,他闭上了嘴,没再出声。

殿内虽暖意融融,但在场的人无不冷汗涔涔。

小太监也识时务,瑟缩着将身子悄悄往阴影处藏,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一道修长消瘦的影子从长阶上慢慢延伸,裹挟着外面的寒意,逆光而来。

皇帝面目阴沉,紧盯着缓缓走近殿中央的赵景之,满眼阴鸷在看到他俯身行礼时全部褪去,神情渐渐变得讳莫如深。

他轻抵在椅侧扪手的指尖一下一下地叩动,满殿气氛瞬间沉凝。

赵景之恍若未闻,保持恭谨有礼的姿态。

“臣恭请陛下圣安。”

此话简直大逆不道。

哪有父子间如此生分?就算太子与皇帝之间再有嫌隙,也不会如此不顾礼数。

更何况皇帝在册封大典上已经为太子取了字。

单字“徵”,心性明朗,承继大统。

何公公脸色一变,心思百转千回。

他悄悄看了眼皇帝,见皇帝脸色仍然如先前一般,甚至多了抹平和的意味,他将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你倒懂礼。”

皇帝看着那与他如出一辙的身形轮廓,浑浊的深眸微眯,也没说让赵景之起身的话。

这段时日他总算从接连打击中缓过心神,紧绷的思绪也慢慢放松,这个半路被认回的太子有心计,也够狠,只不过和他斗,还差了点。

放松了心弦后,他毫不吝啬地将话语里透出一点慈爱。

“太子这段时日不在东宫,去了哪里?”

“回陛下,不过是宫外转了转。”

“哦,朕怎么听闻,你将东宫都搬进了镇国侯府?”

这件事只要留心的人一看便知,无需多查。

随着皇帝语气渐渐低沉,殿中气氛骤然收紧,无形中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此时,何公公给周遭的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其悄无声息慢慢退下,殿门沉重而无息地合上,光线变得愈发昏暗。

最后这大殿之中明面上就只剩下三个人。

气氛变得静默而又窒息。

却将赵景之肺腑里的漠然与压制已久的躁动慢慢从蛰伏状态唤醒,他垂首,等待着。

撕开假面,有什么东西在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后跃跃欲试。

赵景之毫不避讳地抬头,与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对视,轻扯唇角。

“陛下当年不也险些将寝殿搬去了国公府么?他的笑意在皇帝越来越阴沉的眼里更显残忍,“不,是将国公府后院搬进了皇宫。”

虚伪的父慈子孝一面彻底被揭开,空气变得诡谲而又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何公公更是头也不敢抬,他没想到赵景之如此狂妄放肆,当着圣上的面道出当年的秘辛。

皇帝表情瞬间凝固,额角青筋跳了跳,好不容易调理好的气息也变得紊乱。

他简直要被气笑了。

从未有过人敢与他这般说过话。

哪怕是容钦南,从来也是温和细致的,一句忤逆也不敢有。

皇帝阴沉目光中渐渐蕴了杀意,即使先前心里还留有一丝怜悯,但在听见赵景之的回答后,瞬间荡然无存。

赵景之是不怕死?

就这么笃定他会顾念着父子情分?

“你知不知道,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和朕说话。”

帝王威严,在这一瞬显露得淋漓尽致。

“臣自然知道。”

赵景之站直身子,眉眼冷峻,明晃晃的笑意根本达不到眼底,幽深且冷。

他就是太知道了,才会如此放肆。

“你——”

皇帝的话被堵在喉咙里,气血上涌让他有些晕眩,再也无法保持原先的从容不迫。

但很快,他深吸一口气,望向赵景之的目光愈发清寒,他抬手做了个手势,登时寂静的大殿传来汹涌的脚步声。

咚咚咚——

蹬蹬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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