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内首见一面巨镜，嵌于山墙之上，并非平板形制。镜身错落起伏，最高处可与人齐身，细碎镜纹最小处仅如甲盖般纤巧。

镜面引光入室，大增洞府明晦，又将域外斑斓华色尽数映纳。纵是晨晓时分，此间洞府亦如尘外仙墟，华彩氤氲，不辨岁序。

“哇，你这面宝镜好生别致！”

二人立时立在镜前，眸中尽揽满室流光，映出佳人风姿。

钟楚意唇角微扬，抬眸寻向汀生，便与镜中身影目光相接。

镜里汀生正闲抚一缕发丝，气韵清贵端凝，身形修挺玉立。

钟楚意望着这人，难信她们所说，汀生已有两百载道龄，至今依旧孑然一身。

虽则细细去摩他的面容，并不是那种少年的稚气，而是有沉稳恬静的感觉，他虽面容秀美，实则棱骨也颇硬朗，整个人有一种岁月浸润的不同来。

似这般风姿翩然的玉郎，身处玄器阁风气疏放之地，该是备受倾慕！想来必是汀生眼界孤高，寻常女修难入其心。

钟楚意微微垂眸，心底不由生出几分荣幸。

“容你所见，这镜子能映聚极多的华光到室内。我煅器不拘场所，便是有时饮水吃饭灵感突然来了，席地而坐，正好这镜子贴壁而成，大大小小镜面无数，我可以多角度地观察料质……”

“哦，原来如此！”

墙镜对面往里拐，则是一处收拾的极其华丽的石榻，铺了很多霞褥。临边有一处开阔石窗，也铺着极漂亮颜色的锦毡，连那倚身的凭几都坠着流光的珠子。

窗风送进来，冥色的幔帐飘然如画，钟楚意忍不住遐想平日里汀生随意闲坐的模样，果然风度翩翩。

那石榻处处精致，还有大小不同的环壁的柜阁，琳琅满目地放着许多精巧物件：发冠、玉带、折扇……还有一串用大概是蚌丝穿引的扳指线，有形制简淡的、亦有雕镂繁丽的，玉质的、金铁的韘粗略有百余枚，分作四串悬挂在窗边，风动相击很是清悦。

钟楚意不由看呆了，汀生早已走到一处多宝格。

“你喝青茗还是栖香？或者这里还有古丛……”

青茗当属青叶芽茶，栖香顾名思义为花窨之茶，古丛则是经年陈茗。

钟楚意未多加思虑，择了性温醇和之属，“栖香吧。”

“好。”

汀生请她稍坐，修长手指取出两只茶罂，略一思忖便有了定断。

“这里有一‘蔷戾’，有一‘桃灼春’，前者活脉疗伤、散淤通滞，后者养颜宁神、调和心性，单论名字都配仙子，艳而含锐、媚骨自持。可论起裨益，汀生认为后者更得心于美人！”

他抬手提起茶铫，执茶则从罐中舀取香茗，缓缓倾入两只精巧茶瓯。

一缕幽香悠悠漾开，绝非寻常佳品。

钟楚意挑眉看着他，“没想到道友如此钻研茶艺，想来你这些藏品待客，都是‘看人下菜碟’咯？”

汀生候茶沏好，举止清雅耐看，待茶香渐浓，才将茶盏递到钟楚意眼前。

“自然不是！”

钟楚意接过，静静听他言语。

“我素来不轻易请人品茶。”

你是第一个？

钟楚意脑子里莫名跳出这话本里的桥段，汀生却没有下一句了。

钟楚意于是慢慢去品那一盏茶，果然入口不凡，余味绵长。

玄器阁果然不愧汇聚匠人巧技、机心秘术之地。

待茶饮过半，钟楚意才记起此行正事，左右环顾间，只瞧得镜墙还有石榻闲憩之所。

洞府虽颇为宽敞，奈何二人孤男寡女在此对坐饮茶，目下望不见别处石室门户，钟楚意不由暗自疑心，恐那茶汤之中被他暗置迷情之物，存心将她留在此间行那不轨之事。

且汀生自入了这洞府，言语间便换作端严待客的姿态，再无先前那般戏谑调笑之意。这般收敛自持，反倒令钟楚意心生警惕，心中对他观感陡然大变，认定他对自己暗藏图谋。

素来贪恋她容色的男修本就繁多，不曾想这般衣冠楚楚的汀生，竟也同是心思卑琐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