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界归墟,万古荒芜。
无天无地,无昼无夜,风声寂寂,雾色沉沉。
整片虚空被淡淡的紫雾笼罩,温柔疏离,隔绝三界所有窥探神识。
空旷死寂的虚空中央,黑袍人影静静伫立。
祁逍垂立原地,脊背挺直,却掩不住周身难以压制的颤意。
体表墨色龙鳞层层剥落、消融、重凝。
昨夜被姒禾一剑一剑劈开的肉身伤口,正在以妖尊极致的自愈之力飞速愈合。
皮肉合拢,筋骨重接,裂痕抚平。
可肉眼可见的伤势再好,内里的根基创伤、神魂反噬、结界克制之痛,却分毫未减。
姒禾的剑道结界,专克万妖。
更是他墨蛟龙血脉的天生克星。
昨夜强行滞留结界之内,被迫现世本体,硬生生承受数十道本命杀剑,早已伤及他万年妖尊根基。
血脉动荡不休,龙气紊乱翻涌,神魂深处密密麻麻的刺痛,连绵不绝,无休无止。
喉间腥甜一次次涌上,又被他一次次硬生生吞咽回去。
他面上依旧淡漠如常,无悲无喜,无怒无怨。
仿佛那些穿透骨肉、撕裂龙鳞、重创根基的剑伤,不过是无关痛痒的细碎划痕。
唯有微微泛白的唇色,指尖克制不住的轻颤,泄露了他极致隐忍的剧痛。
翊君立在不远处的紫雾之中,烟紫色长袍随风轻扬,九尾半敛,琉璃紫的眼眸静静望着他。
看他满身重创,看他神魂受损,看他生生承受极致痛苦,却依旧面不改色。
良久,翊君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冷透,不带半分温度。
“伤势压不住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客观、冷静、通透,一眼看穿他所有伪装。
祁逍眸光微垂,视线落在自己袖口。
肌肤之下,细碎的墨色龙纹依旧在隐隐闪烁、游走、蛰伏。
那是本体被迫现世、根基受损的痕迹。
短时间内,再也无法彻底掩藏。
他淡淡应声,嗓音沙哑低沉:“无妨。”
短短两字,轻得像风。
翊君看着他这副万事皆可忍、万般皆可扛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你每一次靠近她,都是在自毁根基。”
“她的结界克你,她的剑道斩你,她的道心诛你。”
“三界之内,无人比你更适配‘她的劫’这四个字。”
“别人靠近她,是机缘,是庇护,是安稳。”
“唯独你靠近她,是天克,是天罚,是宿命死局。”
翊君的话,字字属实,字字诛心。
无人比他更清楚,祁逍爱得有多偏执,有多卑微,有多不要命。
万年暗域尊主,翻手可覆风雨,抬手可乱三界。
桀骜孤高,杀伐无双,从不受制于人,从不忍人之不能忍。
偏偏栽在一个姒禾手里。
心甘情愿,束手就擒。
心甘情愿,任她斩杀。
心甘情愿,自毁万年大道。
祁逍沉默片刻,抬眸望向青崖山脉的方向。
隔着遥遥虚空,隔着万里山河,隔着那层专克他血脉的剑道结界。
他仿佛能看见那抹白衣,静静立在峰顶,清冷孤绝,安稳无虞。
只要她安稳。
一切便值得。
他低声道:
“只要她无事。”
“我这点伤,不算什么。”
翊君轻轻嗤笑一声,笑意凉薄,无半分暖意。
“值得?”
又是这两个字。
万年以来,他问过无数次。
祁逍也答过无数次。
永远一模一样的答案,永远一模一样的执迷不悟。
“你可知,她昨夜最后那一剑,是真的想斩你神魂俱灭?”
翊君向前半步,紫雾流转,眼底清冷透彻,直直望进他幽暗无底的眼底。
“她最后已然察觉你的反常。”
“察觉你不还手、不反抗、甘愿受死的诡异。”
“可她没有半分手软。”
“她依旧剑指你的龙核,一心除你后患。”
“祁逍,她对你,从无半分例外。”
“你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退让、所有的舍命守护,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只反常妖物的故作姿态。”
“她不懂,她不知,她不信。”
“甚至……她根本不在乎。”
每一句话,都锋利如刀,剖开所有自欺欺人的温柔幻想。
祁逍眼底幽暗更深,指尖微微蜷缩。
痛吗?
痛。
不止肉身之痛,还有心底绵长的、无人知晓的酸涩。
他当然知道。
昨夜她眼底的杀意,干净、纯粹、坚定。
是正道剑修斩除恶妖的决绝,没有半分私人情绪,没有半分不忍迟疑。
她想杀他。
是真的。
可那又如何。
她不知他是谁。
她不知他护她万年。
她不知他亏欠深重。
她不知他所有偏执、所有隐忍、所有不要命的靠近,皆因她而起。
她只是顺着自己的道心,斩除眼中的邪祟。
她没有错。
从头到尾,错的只有他。
是他纠缠不放。
是他执念太深。
是他明知仙妖殊途,偏要逆天而行。
祁逍垂眸,声音轻得近乎消散在风里。
“她本就该斩妖。”
“我本就是她道上的邪。”
“天经地义。”
翊君看着他无可救药的模样,久久无言。
世人求爱,求回应,求相守,求圆满。
唯独祁逍。
只求她安稳,只求她顺遂,只求她道心无垢,只求她岁岁平安。
哪怕这份安稳,需要他一身血肉、万年根基、万世名声来成全。
良久,翊君轻轻叹息。
“你这般熬下去。”
“终有一日,神魂彻底溃散。”
“届时,无人护她,无人挡祸,无人替她承下所有暗域罪孽。”
“你当真甘心?”
祁逍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执拗。
“在那之前。”
“我会护她到底。”
“直至我神魂俱灭。”
话音落,整片归墟虚空再度陷入死寂。
紫雾轻扬,风声寂寂。
一人偏执不悔,一人冷眼旁观。
万古荒芜之地,藏着三界最深、最沉默、最无望的深情。
……
凌月峰,晨光正好。
山风温柔,草木清宁。
褪去了往日寒凉死寂,多了几分安稳鲜活的气息。
沈砚立于演武台之上,白衣少年身姿挺拔,剑势利落沉稳。
历经生死浩劫,重塑根基之后,他的修行一日千里,进度突飞猛进。
曾经的青涩拘谨尽数褪去,眼底多了沉稳坚定的光。
他勤修不辍,日夜苦练。
只为变强。
早日有能力站在师姐身前,为她挡风霜,替她扛风雨,护她一世安稳。
姒禾御风落回峰顶,步履轻缓,气息平稳。
她立在崖边,静静看着少年练剑。
眼底所有纷乱疑虑尽数收敛,只剩淡淡的温柔安宁。
山下宗门凉薄,人心险恶。
暗域祸乱,宿命难测。
可至少这凌月峰上,尚有一寸安稳。
尚有一人,纯粹赤诚,知恩图报,干干净净。
这是她乱世浮沉里,唯一守住的人间暖意。
也是她无论前路有多少迷雾、多少劫难,都必须护住的净土。
风拂峰顶,岁月安然。
可姒禾心底清楚。
平静,只是暂时。
昨夜荒岭那一场诡异厮杀,那只甘愿赴死的墨色蛟龙,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狐族紫雾……
已然在她千年无垢的道心之上,划开了一道细微却真实的裂痕。
迷雾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