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月峰的白日,向来清宁无风。
天色本是一派澄澈透亮,流云轻缓,日光温柔洒落山林,衬得漫山草木苍翠欲滴。
山间静谧安稳,没有宗门纷争的嘈杂,没有暗域煞气的阴寒,只有风吹枝叶的轻响,伴着少年沉稳练剑的破风声,岁岁安然,日日如常。
姒禾立在崖边,静静伫立良久。
昨夜荒岭厮杀残留的疑云,依旧沉沉压在心底,挥之不散。
玉符封存的墨色龙血静静躺在储物结界深处,那缕反常干净的妖脉气息,反复在她神识里流转盘旋。
蛟龙不还手的沉默、紫雾诡谲的遁逃、两种顶级妖脉莫名纠缠的疑点。
一桩桩,一件件。
层层迷雾堆叠,将原本坦荡无垢的前路,遮得严严实实。
她千年道心第一次生出松动,心底那份坚守了一生的“妖皆为恶”的定论,悄然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说不清是困惑,是茫然,还是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姒禾微微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沉凝思绪。
眼下线索寥寥,再多揣测亦是徒劳。
真相深埋暗域,绝非一时半刻可以窥探分明。
与其困于无解疑团、乱了自身心境,不如暂且搁置,守好眼前安稳,静待水落石出。
身侧,沈砚的练剑声始终未停。
少年身姿愈发挺拔利落,剑路沉稳通透,一招一式规整有度,根基愈发扎实稳固。
自重塑灵根、痊愈归来,他从不敢懈怠半分。
往日温顺柔软的少年心性,多了几分隐忍与坚定。
他太清楚自己从前弱小无能,连累师姐费心庇护、屡屡涉险,受尽宗门凉薄算计。
如今死过一次,重获新生,他唯一的执念,便是勤勉修行,早日羽翼丰满。
不求扬名立万,不求大道通天。
只求来日风雨来袭,他能站在姒禾身前,替她挡尽世间寒凉,护她一世无忧。
姒禾看着他专注练剑的模样,眼底沉淀的阴郁悄然散去几分,漾开浅浅温柔。
凌月峰的方寸安稳,是她拼尽半生杀伐换来的净土。
也是她浮沉乱世里,唯一纯粹温暖的归处。
可这份平和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半柱香的光景。
原本澄澈清明的天际,骤然风起云涌。
呼呼的狂风从远山席卷而来,穿过层层山林,吹得满山枝叶疯狂摇晃、簌簌作响。
方才尚且温柔的日光,被厚重暗沉的乌云层层遮盖。
墨色云层低压山头,黑压压笼罩整片青崖山脉,天光瞬间暗沉下来,像是昼夜骤然倒置。
山间温度骤降,凉风变得凛冽刺骨,裹挟着潮湿浓重的雨气,铺天盖地压落而来。
天色昏沉,万物失色。
原本清宁无波的山林,瞬间被风雨欲来的压抑笼罩。
沈砚下意识收剑,抬眸望向剧变的天色,眉头微蹙。
“师姐,要下大雨了。”
他修行至今,早已熟知山间气象,从未见过如此突兀、如此猛烈的天变。
乌云厚重得异常,狂风凛冽得诡异,不似寻常山间阵雨,反倒像是积攒了许久的风雨,一朝尽数倾泻。
姒禾抬眸望向暗沉天际,眸光清淡,语气平静:
“无妨,寻常山雨。”
她修行千年,历经无数天地异象,区区山间骤雨,本不值一提。
只是今日这场风雨来得太过猝不及防,阴沉压顶,气势汹汹。
话音刚落。
天际轰然炸开一声闷雷。
轰隆——!
巨响震彻群山,震荡四野山林,地脉微颤,余音久久回荡。
下一瞬。
倾盆大雨骤然坠落。
没有铺垫,没有细雨前奏,漫天雨珠密密麻麻、狂暴汹涌,狠狠砸落山间。
雨势极大,凶猛滂沱,铺天盖地,瞬间模糊远山近林,遮蔽整片天地。
不过瞬息,漫山遍野尽被雨幕吞噬。
雨水冲刷崖石、拍打草木、漫过山路,哗啦啦的雨声骤然填满整片天地。
狂风卷着暴雨肆虐山林,雾气翻涌升腾,白茫茫一片,视野被彻底封锁,十米之外,尽数朦胧不可见。
方才还明媚清朗的凌月峰,转瞬沦为风雨飘摇的苍茫秘境。
沈砚下意识后退两步,避至洞府檐下,望着窗外狂暴不止的雨势,轻声道:
“这场雨,太大了。”
寻常山间骤雨虽急,却不会如此凶悍霸道,连绵不绝,仿佛要将整片山林尽数冲刷倾覆。
姒禾立在崖边,白衣被狂风拂得微微翻飞。
她神识散开,扫过整片青崖疆域。
风雨只席卷凡间山林,并无灵力异动,并非妖邪作祟、天象祸乱,确是寻常自然风雨。
只是恰逢时节,雨势汹汹罢了。
她本可直接御风回洞府,避过这场骤雨。
可神识扫过半山腰密林之时,忽然捕捉到一丝微弱的人间烟火。
风雨深处,密林遮掩之间,隐约立着一间简陋木屋。
烟火微弱,在漫天风雨里摇摇欲坠,却格外醒目。
是凡人居所。
青崖山脉广袤辽阔,深处多荒无人烟的密林险地,极少有凡人敢深入居住。
此刻暴雨封山,狂风肆虐,独居山间的凡人,定然艰难度日。
姒禾眸光微动,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温和。
她见惯仙门算计、妖域杀伐、三界纷乱,早已心性淡漠,疏离红尘。
可骨子里,从来善待寻常凡人众生。
“你在峰顶静待,勿要外出。”
她转头对沈砚轻声叮嘱。
“我去山下一趟,片刻便回。”
沈砚乖乖颔首:“好,师姐小心。”
姒禾微微点头,足尖轻点虚空,白衣一袭,踏着茫茫雨幕,缓缓向半山腰密林掠去。
漫天滂沱大雨砸落其身,却无法沾染她半分衣袂。
周身淡淡的灵力屏障隔绝所有风雨,任凭外界狂风肆虐、暴雨倾盆,她身姿始终清挺安然,不染尘埃。
穿过层层风雨密林,拨开缭绕白雾,那间木屋的轮廓,渐渐清晰展露在眼前。
木屋搭建得极为简陋,原木堆砌,屋顶铺着层层干茅草,四壁简单围挡,孤零零立在深山密林之间。
四周无邻舍、无通路、无人烟,寂静孤冷,与世隔绝。
狂风肆意撕扯茅草屋顶,暴雨疯狂冲刷木质屋壁,整间小屋在茫茫风雨里微微晃动,仿佛下一刻便会被风雨倾覆。
微弱的灯火从木屋窗缝透出,昏黄摇曳,在暗沉雨幕里撑出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姒禾缓步走上前。
木屋门前是一方小小的青石平台,被雨水冲刷得湿滑透亮。
她抬手,轻轻叩了叩老旧木门。
笃、笃、笃。
三声轻响,穿透嘈杂风雨,清晰落入门内。
屋内沉寂片刻。
紧接着,传来一阵轻微的挪动声,伴着苍老沙哑的低语,带着几分警惕迟疑。
片刻后,木门被轻轻拉开一道细缝。
门后站着一对中年夫妇。
两人看着约莫四十余岁的年纪,面容饱经风霜,皮肤黝黑粗糙,眉眼间叠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愁苦。
衣衫朴素陈旧,甚至带着几分洗旧的单薄,浑身沾着潮湿水汽,看着清贫又单薄。
男人身形微佝偻,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憔悴凝重。
妇人眉眼温和,却面色苍白,眼底红肿,明显是哭过许久,眼下乌青,神色黯淡。
两人开门的瞬间,带着本能的谨慎戒备。
深山暴雨,荒无人烟,骤然有人叩门,任谁都会心生警惕。
可看清门外之人的刹那,两人皆是微微一怔。
白衣女子立在风雨之中,身姿清绝,眉目清冷,气质出尘,不染半分俗世烟火。
明明站在狂暴雨幕之前,却一身干净素雅,安宁淡然,仿佛漫天风雨皆不敢近身。
仙气凛然,温润平和,没有半分恶意戾气。
两人紧绷的戒备心,悄然松了大半。
妇人嗓音沙哑,带着哭过的哽咽,轻声询问:
“姑娘……你是?”
姒禾神色温和,礼数端正,声音清浅温柔,压过周遭嘈杂雨声:
“路过山中,恰逢暴雨封山,无处避雨,冒昧叩门,可否借屋暂避片刻,待雨势稍小便离去?”
她语气礼貌,姿态谦和,没有半分强者高傲,温顺得体。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迟疑,随即化为淳朴的善意与无奈。
深山独居,本少来客,更何况如此滂沱暴雨,山路凶险难行。
这般模样的姑娘独自入山,定然无处可去。
男人沉默片刻,侧身拉开木门,声音粗粝温和:
“进来吧,外头雨太大了。”
“山里风雨凶险,别站在外头淋着。”
“陋室简陋,姑娘莫嫌弃。”
“多谢。”
姒禾微微颔首,缓步踏入木屋之中。
屋内空间狭小朴素,陈设简单至极。
一张木桌,几条长凳,一方土灶,便是全部家当。
屋内收拾得干净整洁,虽清贫,却透着安稳规整的烟火气。
昏黄油灯静静燃烧,暖意微弱,却足以驱散山间风雨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