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月峰的夜,是死寂的。
自姒禾封心之后,这座山峰便常年隔绝烟火,隔绝人声,隔绝世间所有热闹与喧嚣。白日里清冷孤绝,到了深夜,更是静得落针可闻。
山风轻轻扫过峰顶崖边,没有草木摇晃的声响,没有弟子练剑的余音,整片天地,安静得只剩下洞府之内,微弱平稳的呼吸声。
沈砚静静躺在寒玉床上,依旧昏迷未醒。
他身上层层叠叠的血伤早已被姒禾以灵力止住,外露的血渍尽数清理干净,破碎的衣袍也换成了干净柔软的素色里衣。
可内里的损伤,分毫未减。
灵根碎裂的空洞,经脉断裂的缝隙,寿元透支的枯败,禁术反噬留在骨血深处的不可逆损伤,依旧死死缠在他的肉身之中。
表层伤势可愈,根基损毁难修。
姒禾守在床边,已经整整一日一夜未曾合眼。
她没有休息,没有打坐,没有修炼。
只是静静坐在床沿,指尖始终贴着沈砚的脉搏,一遍一遍,不间断渡入自己最精纯的本源灵力。
她的灵力温和、醇厚、带着正道最纯粹的滋养之力,日复一日修补他崩碎的身躯。
可她心里清楚。
不够。
远远不够。
沈砚这次伤得太重了。
禁术燃尽根基,灵根寸裂,寿元大损,寻常天材地宝、宗门灵丹,根本填补不了他骨血深处的空洞。
青崖宗库存所有顶级丹药尽数取出,也只能稳住他的生机,勉强吊着一口气,无法修复灵根,无法弥补寿元亏空。
若是长此以往,他就算醒来,也会修为尽废,终身无法再踏修行路,日后体弱早衰,寿元短促,余生皆要被病痛缠身。
这是姒禾绝不能接受的结果。
她可以接受自己孤身孤寂,接受自己道心冰封,接受自己万人非议。
却接受不了拼尽一切护着的小师弟,落得修为尽废、短命早衰的结局。
她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少年苍白安静的侧脸。
眼底是万年不融的寒霜,藏着无人窥见的焦灼。
她有通天战力,可斩元婴,可平妖乱,可碾压宗门诸长,可无惧三界任何祸乱。
可在修补灵根、续补寿元这件事上,她束手无策。
修行根基破碎,是天道定死的重伤,寻常手段,不可逆,不可补。
洞府之内,灯火微弱,暖意寥寥。
姒禾指尖微顿,心底第一次生出无力之感。
她能护他不受外人欺凌,能护他余生安稳无忧,却护不住他被自己拼死换来的修行根基。
夜色渐深,月落星沉。
青崖宗整座山门彻底陷入沉睡。
各峰灯火尽数熄灭,弟子休憩,长老闭府,整片仙门万籁俱寂。
无人知晓,今夜,有一道来自三界夹缝的幽暗身影,悄无声息踏破凡尘结界,落至青崖高空。
黑袍覆身,面容隐在沉沉暗影之中,周身没有半分戾气外泄,没有丝毫威压流露。
他收敛了所有暗域煞气,封印了所有滔天力量,连呼吸都压至极致微弱。
如同一缕无形夜风,悬浮在凌月峰高空云层之后。
祁来了。
他在暗域王座之上,看完了所有始末。
从宗门凉薄算计,强行遣派重伤未愈的沈砚下山。
到少年绝境落势,步步被压,节节败退,硬生生被妖物折磨至残躯欲碎。
再到最后,无路可退,含泪燃尽灵根、透支寿元、催动禁术同归于尽。
直至姒禾千里驰援,破冰护短,当众怒怼宗门,强行将沈砚护回凌月峰。
所有画面,一字不漏,一眼不差,尽数落入他眼底。
他本是三界最偏执、最阴戾、最护己所想之人。
过往数万载,谁敢动他分毫,谁敢逆他心意,他必倾覆一域,血染千里,斩尽牵连。
可这一次,他滔天的怒意,极致的暴戾,尽数死死压在心底,不敢外泄半分。
他怒青崖宗凉薄无情,怒宗门长老草菅人命,怒这群道貌岸然的修士拿无辜少年的性命博弈算计。
可他更清楚。
这一切祸端的根源,归根结底,还是在他。
是他当年强行囚禁姒禾,逼她封心绝情,逼她疏离世人,逼她淡出宗门视野。
才让这群人误以为她彻底无情、再无软肋。
才让他们肆无忌惮,敢拿她唯一的师弟开刀试探。
所有的恶果,皆由他而起。
他没有资格迁怒旁人。
更没有资格,以强势姿态现身,惊扰姒禾,惹她厌烦,惹她憎恶。
他只能忍。
忍下翻江倒海的暴怒,忍下蚀骨焚心的悔意,忍下想要覆灭青崖的偏执戾气。
静静立在暗处,看着洞府之中,那道白衣守床的孤寂身影。
他看见姒禾一日一夜不眠不休,死守床边。
看见她眼底罕见的焦灼与无力。
看见她纵然战力通天,却对灵根破碎、寿元大损的重伤束手无策。
祁的心底,一片酸涩冰凉。
他太懂这种伤势。
正道灵丹、凡尘至宝,皆无用。
灵根碎裂、寿元透支,属于天道层面的根基损毁,寻常仙药只能养肉身、稳生机,补不了根本空洞。
放眼三界,能修补碎损灵根、续接透支寿元、抚平禁术反噬根基伤痕的至宝,寥寥无几。
而其中最顶级、最纯粹、最有效的一枚。
就在他手中。
那是暗域万年天地孕育而生的九转续天丹。
通体凝紫,丹纹天成,蕴养万年暗域天地灵气,吸纳星河寿元精华,是三界唯一一枚可逆转根基损毁、重补灵根、续接寿元的绝世灵丹。
珍贵到无法估量。
别说是凡尘仙门,就算是上古仙宗、天界圣地,也会为这一枚灵丹掀起血战,死伤无数。
数万载以来,无数大能踏遍三界,苦苦求索,终究无缘得见。
这是祁压在宝库最深处,珍藏万年的唯一一枚逆天丹药。
曾有人言,得此丹者,身死可续,根碎可补,寿尽可延。
是真正的逆天改命之药。
从前他留着这枚丹药,只为留着世间最珍贵之物,日后赠予唯一放在心上的人。
他想留给姒禾。
想等来日和解,等她放下过往,等她愿意多看他一眼,便将这世间最好的至宝双手奉上,护她大道无灾,岁岁安稳。
可如今,他不需要了。
他不需要来日,不需要和解,不需要她的原谅,不需要她的温情。
他只想要,替她分忧。
替她护住她想护的人。
替她填平这份无力,替她了结这份遗憾。
沈砚是姒禾如今在这世间仅剩的牵绊,仅剩的温柔,仅剩的软肋。
是她冰封道心里,唯一不肯舍弃的人间。
沈砚不能死。
不能废。
不能终身残缺,不能短命早衰。
若是这个少年彻底陨落,或是修为尽废、余生坎坷,姒禾心底那一寸仅存的温柔,必将彻底枯死。
她会真正彻底断情断念,从此世间再无半分可牵绊她之物,真正沦为无心无情、孤绝到底的剑。
祁绝不允许。
他欠她太多。
他唯一能做的赎罪,便是护住她在意的一切,替她守住这最后一点人间暖意。
高空暗影浮动。
祁抬手,掌心缓缓摊开。
一枚通体凝紫、流光内敛、丹纹细密流转的灵丹,静静躺在他掌心。
没有刺眼霞光,没有夸张异象,安静、温润、内敛,看似朴素,却蕴藏着逆转天道的无上药力。
九转续天丹。
万年一育,三界独一。
他珍藏万年,从未动过分毫,不舍得用,不舍得赠,视若世间最珍贵瑰宝。
而今,毫无半分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