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一战落幕,青崖宗一众弟子带着满身伤势,狼狈返程。
宗门大殿内,医者连夜诊治伤员,药草气息弥漫整座殿宇。多数弟子外伤淤血,灵力耗空,静养数日便能恢复,唯独几人被邪煞浊气侵入经脉,伤及根本,需要长时间闭关调理。
沈砚便是其中之一。
那日他为护住身后低阶弟子,硬抗了一记煞气冲击。表层伤口看着不算狰狞,内里经脉早已被阴毒浊气腐蚀得千疮百孔。医者再三叮嘱,他必须静养半月,绝对不可动武、不可催动灵力,否则经脉彻底崩碎,再无修行可能。
他乖乖应下,回到自己的偏峰居所,安心休养。
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密的刺痛,丹田灵力滞涩郁结,稍稍调动便会传来撕裂般的痛感。他不敢逞强,日日卧床调息,压制体内残留的浊气,只盼着早日养好伤势。
他心里很安稳。
如今师姐虽心性冰封,不问世事,却终归还在青崖宗。只要他好好修行,安稳度日,便一切安好。
可这份安稳,只维持了短短三日。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传讯弟子便匆匆赶来,敲响了他的房门。
“沈砚师弟,宗主传令,即刻到大殿领命。”
沈砚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身,眉心微蹙:“可是有宗门任务?我伤势未愈,医者叮嘱不可动武。”
传讯弟子面露难色,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师弟,这次任务紧急,无人可替。山下青溪镇出现千年树妖,吸食凡人精血,屠戮村落,方圆百里生灵涂炭。宗门长老商议过后,点名让你下山除妖。”
沈砚心口一沉。
千年树妖。
绝非寻常邪魔小妖可比,修为直逼金丹圆满,擅长控根缠杀、毒雾蚀骨,阴柔难缠,最是克制正道修士。
以他如今带伤的状态,别说除妖,怕是连支撑完整一战都难。
“宗门诸多师兄师姐伤势皆已好转,为何偏偏是我?”沈砚低声问道。
传讯弟子沉默片刻,如实开口:“萧清衍师兄需坐镇宗门,处理此次邪魔祸乱的后续事宜。其余高阶弟子,皆被派往各地肃清残余邪祟。现下宗门内能单独带队除高阶大妖的同辈,只剩你一人。”
这话彻底堵死了沈砚所有推脱的余地。
他瞬间懂了。
宗门不是无人可用,是刻意选了他这个伤势未愈的人。
经上次山谷一战,所有人都看清了姒禾对他的不同。偌大青崖宗,被冰封绝情的姒禾主动出手护住、默许亲近的晚辈,唯有沈砚一人。
宗门高层心存试探。
他们想试一试,彻底斩断情爱牵绊、漠视众生的姒禾,是否还会为这个唯一的师弟破例。
若是沈砚安稳归来,便相安无事。
若是沈砚出事,便能彻底试探出姒禾的底线,看清她如今的道心到底是全然无情,还是尚存一丝软肋。
何其凉薄,何其功利。
拿他的性命,做一场试探人心的赌局。
沈砚指尖微微攥紧,胸口的旧伤骤然刺痛,闷得他呼吸一滞。
他心里清楚一切,可他不敢违抗命令。
他只是青崖宗一名普通弟子,无高深资历,无滔天实力,无特权傍身。宗门旨意下达,他唯有遵从,别无选择。
违抗师命,便是忤逆宗门规矩,轻则废除修为逐出师门,重则废去灵根,永世不得修行。
他赌不起。
哪怕明知前路是死路,明知自己残躯带病,绝非千年树妖对手,他也只能咬牙接住这份命令。
“我知道了。”
沈砚缓缓起身,强压□□内翻涌的痛感,换上制式剑袍,握紧了随身长剑。
衣袍覆盖之下,他周身遍布未愈的暗伤,经脉堵塞,灵力孱弱不堪,连寻常三成战力都无法催动。
传讯弟子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终究是心软,低声劝了一句:“师弟,你当真要去?不然再去大殿求求长老……”
“不必了。”
沈砚轻轻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宗门之命,不可违。”
他整理好剑鞘,一步一步走出居所,步履缓慢却沉稳,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无人送行,无人叮嘱,无人顾及他半死不活的伤势。
曾经他有师姐护着,无人敢欺,无人敢随意磋磨。
如今师姐闭关绝情,不问世事,他便成了宗门随意拿捏的棋子。
一路下山,山风掠过衣襟,吹得他身形微微摇晃。每一次踏动步伐,丹田便传来阵阵剧痛,残留的邪煞浊气顺着经脉游走,啃噬着他仅剩的灵力。
他一路咬牙硬撑,不敢有半分松懈。
两个时辰后,沈砚抵达青溪镇。
入目之处,满目疮痍。
昔日热闹祥和的村落,如今断壁残垣,遍地枯骨。草木尽数枯死,土地发黑龟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与腐朽妖气,令人作呕。
黑雾笼罩整片村镇上空,遮天蔽日,不见天光。
地底无数粗壮的树根盘错蔓延,深深扎入大地,吸收着残存的生灵气息,妖力沉沉压落,形成一片天然的困妖领域。
妖气扑面而来的瞬间,沈砚体内浊气瞬间暴动,经脉骤然紧缩,剧痛席卷全身,他踉跄一步,险些当场跪倒在地。
他抬手按住胸口,强行稳住身形,咬紧牙关,将翻涌的腥甜咽回喉咙。
千年树妖的威压,远超他的预估。
金丹圆满的妖力,层层叠落下压,克制得他灵力运转滞涩缓慢,浑身气血逆行。
一道苍老沙哑的笑声,骤然从黑雾深处响起:“区区一个带伤的小修士,青崖宗如今竟落魄至此,派残躯蝼蚁来送死?”
黑雾翻涌,参天古树的轮廓缓缓浮现。
树干粗壮数十丈,枝桠狰狞扭曲,挂满干枯的人骨,墨绿色的毒雾缠绕周身,每一片树叶都带着腐蚀生灵的剧毒。树身中心,裂开一道诡异的人面纹路,双眼猩红,死死锁定着下方的沈砚。
正是那只屠戮村落的千年树妖。
沈砚抬手拔剑,剑身微微震颤,不是畏惧,是持剑的手臂早已虚弱脱力。
“妖物祸乱凡尘,屠戮生灵,今日我便除你,护一方安宁。”
他声音清亮,强撑着最后的底气,哪怕身处绝境,也未曾丢了青崖弟子的风骨。
树妖哈哈大笑,妖风肆虐,卷起满地碎石枯枝:“不自量力!本妖活千载,历经数轮修行,你一个半残的小辈,也敢口出狂言!”
话音落下,无数粗壮的树根破土而出,如万千毒蛇,朝着沈砚疯狂抽打而来。
树根坚硬如精铁,裹挟着剧毒妖气,破空之声刺耳至极。
沈砚提剑格挡,勉强挥出几道剑光。
可伤势太重,灵力不足,剑光孱弱无力,落在树根之上,只划出浅浅一道痕迹,瞬间便被妖气碾碎溃散。
砰!
数根树根同时抽打在他的身上。
剧痛瞬间贯穿四肢百骸,剑袍瞬间碎裂,皮肉翻开黑红色的伤口,剧毒妖气顺着伤口钻入体内,与原本残留的邪煞浊气交织在一起,疯狂破坏他的经脉丹田。
沈砚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狠狠抽飞出去,重重砸在残破的断墙之上。
墙体轰然碎裂,碎石压落满身。
他喷出一大口黑血,视线瞬间模糊,浑身骨骼仿佛都被震裂,每一寸肌肤都在尖叫着疼痛。
他艰难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手臂却无力发软,一次次撑起,一次次跌回满地碎石之中。
从这一刻起,战局彻底落入单方面的落势。
毫无翻盘余地。
树妖居高临下,看着狼狈倒地的沈砚,眼神满是戏谑与轻蔑:“真是可怜,带着一身重伤硬闯杀局,你们青崖宗,倒是舍得牺牲后辈。”
无数树根再度袭来,密密麻麻,封死他所有躲闪的空间。
沈砚咬牙催动仅剩的灵力,强行结出一道单薄的防御结界。
结界刚刚成型,便被树根瞬间击碎。
灵力反噬,他又是一口黑血喷出,丹田剧痛欲裂,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碎。
他全程被动挨打,无攻、无守、无退。
每一次格挡都是勉强支撑,每一次躲闪都是透支生机。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裂痕遍布全身,皮肉外翻,妖气腐蚀着他的肉身,让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衰败。
他试过反击,试过突围,试过调动所有灵力斩破妖气。
可所有努力,全部徒劳无功。
境界压制、伤势拖累、妖气克体,三重绝境之下,他连伤到树妖分毫的资格都没有。
树妖玩心大起,并未直接下杀手,反而操控树根一次次抽打、缠绕、碾压,一点点消磨他的灵力,摧毁他的肉身,看着他在绝境之中苦苦挣扎。
“继续打啊,小修士。”
“你不是要除我护世吗?”
“怎么如今,只剩苟延残喘?”
嘲讽的话语字字刺骨,伴随着无休止的攻击,彻底击溃了沈砚所有的底气。
他的视线越来越昏暗,耳边嗡嗡作响,浑身冰冷无力,灵力彻底枯竭,经脉濒临断裂。
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再这样耗下去,他只会被活活折磨致死,肉身溃烂,灵根被毁,死无全尸。
可他不能死。
他不想就这么窝囊的死去。
他还想回到青崖宗,还想再看一眼凌月峰的方向,还想再见一次他的师姐。
念头闪过脑海,沈砚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一丝微光。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摸向腰间贴身藏着的一枚古朴玉符。
那是青崖宗的禁忌术法玉符,是宗门封存的禁术,不到必死绝境,绝对不可动用。
禁术,以透支全身经脉、粉碎灵根基底、燃烧毕生寿元为代价,短暂暴涨数倍战力,可越级斩杀强敌。
一旦动用,战后肉身崩碎,经脉尽断,灵根损毁,九死一生,几乎没有修复的可能。
这是最后的底牌,也是最惨烈的退路。
沈砚看着漫天袭来的树根妖力,感受着体内濒临溃散的生机,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没有选择了。
不动禁术,即刻惨死,尸骨无存。
动用禁术,尚有一线机会斩除妖物,完成宗门任务,也能留一口气,再见师姐一面。
他抬手,死死攥紧玉符,指尖用力,直接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