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岁会骑马,十岁就杀第一个人。”图雅说。
王离看了她一眼,想起被她打得狼狈不堪的那场仗,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别扭,沉默了一阵,“你们……你阿兄……从小就这样?”
图雅抬起眼,看着王离,目光里闪过一点尖锐,但很快压下去。
“哪样?”
“凶残。”王离说,声音闷闷的,“亲爹都杀。”
图雅没像从前那次破口大骂,她把碗搁在地上,拢着膝盖坐下。日头渐渐落下去,北风从营墙外吹来,卷着枯草屑擦过地面。
“我九岁,阿兄十四岁……阿父……听了小妾的话,说阿娘要谋反,把她关了,不给吃的。”她垂下眼睫,顿了一下,“然后阿娘就……饿死了。”
王离的背脊一僵,划拉着地面的树枝顿住了,抬头看向图雅。
“阿兄被送去月氏,做质子……我一个,没人管,就跟阿兄一起去。”图雅的讲述断断续续,秦语生涩,没有起伏,“第二年,阿父打月氏,为了让月氏……杀阿兄。阿兄带着我跑,没有马和刀,也没吃的……我脚烂了,阿兄背我,有人追来砍他,我趁不注意,杀人。”
她说到这,无意识地在膝头摩挲了下,那双手上陈年旧茧混着冻伤的疤痕,粗粝得不像女子的手。
“后来投大伯……阿父的哥哥,跟他不和。大伯收留我们,但是……要我。”图雅讲的直白,没有解释,也没有羞耻,只是淡漠的讲述从前旧事,“阿兄不愿,但我应了。不应,我们活不成。”
王离安静听着,他没想过在这蹲下,会听到这样一个故事,他手指攥紧成拳,骨节泛着白。
“后来阿兄听话,为大伯打仗,是他最棒的勇士……但他装的,等他长大养兵,杀大伯,抢他的地……然后趁去年阿父丢了河套,杀回王庭……杀阿父,杀小妾和她的儿子。”她终于抬起眼,看向王离。
“你说,我们亲爹都杀,但不杀,我们没得活。”
沉默持续了很久,王离艰难的抿了下嘴。
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的秋天,在咸阳的将军府里,第一次在祖父面前,展示新学的整套家传剑法。
他舞完最后一式,收剑站定,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后祖父王翦抚掌大笑,声如洪钟,连连道“我王家后继有人”。廊下凑热闹的仆从丫鬟齐声叫好,母亲站在檐下,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甜汤,笑眯眯朝他招手,把他唤过去,用帕子轻轻替他擦汗。
那段记忆中唯一的烦恼,是那碗汤太甜腻了些。
而面前这个姑娘,十二岁那年,在大伯的榻上,为了阿兄和自己能活命,把身体交了出去。
王离张了张嘴,脑中一片空白。武将家的男孩不会安慰人,更没人教他怎么安慰一个姑娘,尤其是经历过这些事的异族姑娘。他笨拙地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落在图雅肩上,力道没收住,拍得图雅肩膀一沉。
“你,做什么?”图雅有点茫然的看他。
“没……没事,手滑。”王离收回手,尴尬的额头出了一层虚汗。
图雅看着他的模样,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天色完全暗下来,北边的天际露出一颗极亮的星。
“互市,”她看着那颗星,小声开口,“那个,能成?”
王离没说话,也望着天,一年前他来云中时,满心都是迎敌杀伐,要像祖父和父亲一样,立下赫赫战功。可此刻,他突然有一瞬恍惚和动摇,似乎抬眼看到了一条朦胧的路,看不真切,也不太懂,但知道那是条路。
“成不成,总歹试试。”王离回她。
图雅点点头,半晌,“阿兄,”她用胡语低声念了一句什么,王离听不懂。她见他茫然的模样,又换成秦话,“我阿兄,不坏。若有活路,他不杀人。”
王离这次没有反驳。
两个人一起瞅着天,远处那颗星,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