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极慢极细的继续梳理那张网,它不能有任何漏洞,因为北边有一个人,正站在网的中央。
天亮时,蒙毅整好衣冠,洗了脸,把熬夜的痕迹压下去,一丝不苟地入了宫。
嬴政在偏殿见他,蒙毅跪定,开口,措辞是他一贯的妥帖体面。
“陛下,臣所荐门客陆氏,已与冒顿单于初定互市之议。此事由臣呈策,亦由臣引荐,臣当担其责。臣与蒙恬为兄弟,与李由有旧,与李相亦通声气,互市诸事,调度沟通皆便。臣请领互市总领之职,为陛下分忧。”
他垂眸恭顺,说得很稳,没有一丝私心外露。嬴政靠在凭几上听着,没有打断他。
这个孩子十三岁入宫伴读,从侍奉笔墨做起,在他身边长大。在一众世家子弟里,他的谦和谨慎是刻在骨子里的。别的孩子抢着表现,他不抢;别人在御前争着说话,他等别人讲完才慢慢开口补充。这些年,他处理奏疏有条不紊,应对同僚温而不亲,忠诚、可信、稳当,是个再省心不过的近臣。
但今天他变了。
主动揽下一个琐碎、繁杂、费力不讨好、甚至可能变成烫手山芋的新事务。
非常反常,也非常有趣。
“你倒是难得。”嬴政开口,语气平平。
蒙毅伏地未动,“臣本分内事。”
“当初奉药由卿引荐,互市之策也是你呈的。”嬴政缓缓道,“如今她留在王庭,蒙卿揽下总领,倒也算有始有终。”
这话听着认可,但蒙毅觉出了底下的东西,伏在地上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分。
嬴政靠在凭几上换了个姿势,像是随口闲话,“陆氏其人,朕还会继续看。”
“她若安心办差,朕自有赏。她若有异心——”
嬴政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蒙毅伏地的背上,仍旧平淡,“你兄长蒙恬在云中,北境的事,朕早作了安排。”
蒙毅的手指在袖中骤然蜷紧。
他听懂了,陛下根本没把全部指望放在互市能成这件事上。他给陆锦的是一道生死线,她若活着走完,是她有本事;她若走歪半步,北境的刀已经对着她。
半年,他担心她的安危。而帝王,在防着她变节。
他跪在地上,想说她冒死留在王庭是真心为大秦办差,想说若她有二心根本不会走到今天,想说他了解这个女子的心性,无论是千年之后还是现在……但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臣……”他开口,声音压的极稳,“臣定当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他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殿砖上,在心里告诉自己,必须成为陆锦最坚实的后盾。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所有可能从背后刺向她的刀,一把一把剔除。
两日后,几道加急诏书从咸阳发出,分赴九原、云中。
诏书内容简洁,九原以北设边境互市试点,由蒙毅总领调度;互市所需律法、税则,着李斯为首起草;云中、九原驻军全力协防,但不得干涉互市事务;李由兼任九原互市监,主理市点营建。
接下来的日子,蒙府书房的灯没有熄过。
蒙毅把自己关在屋里,除了原本身兼的职务,便一头扎进互市里。案上摆满了从各处调来的文卷,他一条条梳理,一项项分派。
市点选在九原以北哪处地势最平、取水最近;边军抽调哪几支协管可不伤防务;首轮招商需要如何定制优惠政策;市律的条文还需聂明轩配合李斯那边再推几稿;税收用什么样的基准,铜钱、布帛还是粮谷;两境的语言、文字和度量衡如何暂统……
蒙毅把他自小在天子身边修炼出来的本事用上了十二分,耐心、缜密、条理分明、滴水不漏。就连商队从内地到九原,沿途需设置几处换马休憩的驿点,他都反复核对了三遍,确认无误。
聂明轩也没闲着。
商税法度和市场监管的担子落在李斯处,他往李府跑的次数比从前更勤,拿着之前搭好的市律框架,一条条跟李斯抠细节。市点的官吏怎么派,验货的规矩怎么定,违约罚金如何分成,商税以什么基点收取,发生纠纷谁裁决……聂明轩还是那么会聊天,从不直言名留青史的空话,却总在有意无意的啧嘴慨叹,此律实乃大秦开创之举。
有一日,聂明轩画出边市的稽查流程时,李斯盯着那几条交错勾连的线,捋胡须的手停住了。
“此法。”李斯指尖在简上点了一下,“若能立住,将来不止边市可用。”
聂明轩心里一动,推了下眼镜,笑了,“相国若有兴致,可往大了想。”
李斯没接话,又缓缓捋起胡须来,只将那简上的图看了又看。
九原郡。
诏书送达李由手上那天,他正在郡府处置公文,料理边郡庶务。他接过展开,读着读着便站起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个女子,他默认已经是一缕孤魂的人,谈成了。
他一路把陆锦护送到云中时,便带着她活不长久的惋惜和歉意。他甚至想过,如果她真死在匈奴,便上书请命替她收尸,求一份死后的殊荣,算是对自己那天在朝堂上多嘴的交代。
可她没有死。
不仅没死,还把那天方夜谭的互市谈成了,把试点落在了他的任上。
李由把诏书收纳好,站了半晌,才深深呼出一口气,坐下来,向身边主簿。
“把郡北的舆图取来。”